日子不緊不慢地過了半月。
朝中的局勢像一張繃緊的弓，表面上看不出異樣，內裡卻暗流洶湧。太子被廢后，康熙對諸皇子的態度越發微妙，今日誇了八爺“辦事穩妥”，明日又斥了十西爺“浮躁輕狂”，叫人捉摸不透。
若曦在這些日子裡過得格外安靜。每日給德妃請安，陪幾位格格說說話，偶爾被召去乾清宮陪康熙下幾盤棋。她謹言慎行，不站任何一邊，不替任何人說情，像一個透明人似的在這深宮裡漂著。
只是每日午後，十三爺府上的人總會準時送來一包糖炒栗子。有時是栗子，有時是桂花糕，有時是一小壇新釀的桂花酒。油紙包裡的字條每日不重樣，有時寫“今日朝上無事”，有時寫“京郊楓葉紅了”，有時只畫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比三歲小孩塗鴉還不如。
若曦把這些字條都收在枕下的匣子裡，一張也沒有丟。
綠蕪看在眼裡，偶爾打趣她兩句，若曦便紅著臉去擰她的嘴。主僕二人笑鬧成一團，倒給這沉悶的深宮添了幾分生氣。
這日清晨，若曦剛從永和宮請安回來，遠遠便看見自己住處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十三爺穿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玄色窄袖，腰束革帶，手裡牽著兩匹馬，正仰頭看院牆上的爬山虎。秋日的陽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條。
若曦的腳步頓住了。
“十三爺？”她快步走過去，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
十三爺聞聲轉過頭來，朝她一笑。那笑容在晨光裡燦然生輝，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怎麼，我不能來？”他拍了拍身旁那匹棗紅馬的脖頸，“上回說好的，帶你去京郊看楓林。今日休沐，天氣又好，擇日不如撞日。”
若曦看了看那兩匹馬。一匹棗紅，鞍轡齊全，顯然是給她備的。另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十三爺自己的坐騎。
“可是……”她遲疑了一下，“我沒跟德妃娘娘告假。”
“我替你告了。”十三爺眨了眨眼，“晨起給德妃娘娘請安時碰上了，我說想借馬爾泰姑娘半日，教她騎射。娘娘準了。”
若曦瞪大了眼：“你什麼時候——”
“就今早。”十三爺笑得頗有些得意，“我起得早，趁你去永和宮之前先把事辦了。走吧，再磨蹭天都晌午了。”
若曦被他催著回屋換了身輕便衣裳，出來時看見十三爺正摸著那匹棗紅馬的耳朵低聲說話。陽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他側身站著，輪廓在光影裡清晰而明朗。
她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些。
兩人策馬出了宮門，沿著京郊官道一路向西。秋日的清晨帶著涼意，風吹在臉上微微泛冷，但跑起來之後反而覺得暢快。路兩旁的田野裡稻茬金黃，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染了深淺不一的秋色。
若曦騎術不差，只是這些年拘在深宮裡疏於練習，起初還有些生疏。十三爺便放慢了馬速與她並肩而行，時不時偏頭看她一眼，嘴角噙著笑。
“笑什麼？”若曦被他看得不自在。
“沒笑什麼。”十三爺收回目光，揚了揚馬鞭指向遠處，“瞧見沒，前面那片就是。”
若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方山坳間鋪開一片綿延的楓林，紅得熱烈而恣肆，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赤橙黃赭潑灑了滿山滿谷。晨霧還未散盡，薄薄地繚繞在林間，將那片火紅籠得朦朧而夢幻。
若曦忍不住催馬快跑了幾步，在楓林邊緣勒住韁繩，仰頭望著頭頂層層疊疊的楓葉。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真好看。”她喃喃道。
十三爺驅馬走到她身旁，卻沒有看她面前的楓林，而是看著她。
她仰著臉的樣子讓他想起那年江南畫舫上的午後，也是這樣專注而歡喜的神情，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那時候他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如今他策馬立在她身側，距離近得能看清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墜子輕輕晃動。
“若曦。”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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