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回頭策馬走了。馬蹄聲噠噠噠地敲在青石板路上,秋風從身後追過來裹著他往前跑。他攥緊了韁繩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官道,把心裡那點酸澀和釋然都咽回了肚子裡。
三年後胤禵從西北迴來,在京郊驛站歇腳時碰上了一樁事。
驛站來了一個年輕的姑娘,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她正叉著腰跟驛丞爭執,嗓門清亮得很:“我說了這匹馬是我的!你們憑什麼扣下?”
“姑娘,”驛丞苦著臉,“這馬是北邊來的軍馬,有印記的。您一個姑娘家騎著軍馬招搖過市,下官得查——”
“查什麼查!這是我跟我哥換的!他就在北邊軍營裡當校尉,你們自己去問!”
胤禵靠在廊柱上看了一會兒熱鬧,覺得這姑娘的架勢有點意思。她吵起架來眉飛色舞的,眼睛瞪得又圓又亮,像一隻被惹急了的小獸。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那姑娘耳朵尖聽見了,猛地轉過頭來瞪著他。
“你笑什麼?”她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誰啊?”
胤禵抱臂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說:“路過的。替你急——你那匹馬的印記是去年秋天才打的,你哥要是去年的校尉,你早該換馬了。”
姑娘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揚起下巴:“你懂什麼?”
“我恰好懂一點。”胤禵笑著朝驛丞擺了擺手,“讓她走吧,那馬確實是北邊營裡出來的,回頭我讓人把文書補給你。”
驛丞認出他身上的蟒袍紋樣,連忙躬身應了。姑娘愣在原地眨了兩下眼,忽然湊近了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
“你是……恂郡王?”她歪著頭,“我哥提過你。”
胤禵挑了挑眉:“你哥是?”
“嶽鍾琪。”姑娘揚起一個得意的笑,“我比他小三歲,我叫嶽靈薇。”
胤禵看著眼前這張揚著小臉、眼睛裡閃著狡黠光芒的姑娘,心裡某個沉寂了多年的角落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後來嶽靈薇就常往他府上跑了。一開始是來討當初替她解圍的人情,後來成了習慣,隔三差五來蹭飯、吵嘴、抬槓。兩人能因為一碟鹹菜拌麵到底該不該加蔥花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吵上半個時辰,也能在月下對酌喝到三更天聊從前在西北見過的風沙和狼群。
有一回兩人吵急了,嶽靈薇拎著刀追著他滿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喊“恂郡王你站住我非砍了你不可”。胤禵被追得上躥下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躲在假山後面被堵住了,嶽靈薇舉著刀橫在他脖子前面,眼睛瞪得溜圓。
可那把刀只是虛虛比著,刀背挨著他的咽喉,一點力都沒用。胤禵靠著假山石低頭看著眼前這姑娘氣鼓鼓的臉,月光從山石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她眼睛裡,亮得像兩顆碎星。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持刀的那隻手腕。
“嶽靈薇。”他輕聲說,“你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啊?”
嶽靈薇被他握著手腕,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她的臉騰地紅透了,掙了掙手腕沒掙開,惱羞成怒地抬腳踢了他一下:“你放手!”
胤禵非但沒放,反而把她腕子握得更穩了些。他低頭看著她通紅的耳根和慌亂的眼神,忽然覺得心裡那堵牆——那堵砌了很多年、用來裝一個人的牆——終於出現了一道能容另一個人走進來的門。
“嶽靈薇,”他彎起嘴角笑了笑,“要不要嫁給我?”
嶽靈薇瞪大眼睛看著他,半晌沒說出話來。月光下她的臉從通紅變到煞白又變回通紅,嘴唇張了合合了張,最後憋出一句:“你……你這是在求婚?”
“不然呢?”胤禵笑得肩膀首抖,“我都跪了——”他說著還真蹲下去了,“你答不答應?”
嶽靈薇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笑得沒個正形的恂郡王,憋了半天沒憋住,也笑出聲來。她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起來!丟死人了!”
那晚的月色很好,假山後面兩個人笑成了一團。後來嶽靈薇到底答沒答應,胤禵死活不肯說,只每次提起來就笑,笑得眉眼之間那把鎖了多年的少年心事終於開了。
第二年春天他們成的親。婚禮那天胤禵坐在喜床上掀了蓋頭,看著嶽靈薇畫著紅妝的臉和瞪著他的圓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春天,想起那個穿著湖綠衣裳蹲在芍藥花旁培土的姑娘。
若曦坐在席間看著新人行禮,身旁坐著十三哥和己經會滿地跑的念安。她端起酒杯遠遠朝新郎官的方向舉了舉,嘴角噙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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