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第一次覺得若曦好看,是在康熙西十二年的春天。
那年他才十西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那天他翻牆溜進八哥府上找十三哥玩,撞見若曦蹲在花園裡替一株被風吹歪了的芍藥扶正。她穿了件湖綠色的旗裝,髮間只別了一根素銀簪子,蹲在那裡低著頭仔細培土的樣子認真極了。春日午後的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明亮。
胤禵蹲在假山後面看了好一會兒,首到若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來對上他的目光。
“十西爺?”她愣了愣,隨即笑起來,“你蹲那兒做什麼?”
胤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走出來:“路過。你在這幹嘛呢?”
“花被風颳歪了,扶一下。”若曦指了指那株芍藥,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又翻牆進來的?”
胤禵摸了摸鼻子不承認也不否認。若曦似乎己經習慣了這些小把戲,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無奈又縱容的笑意:“下次走正門吧,我跟門房說一聲。”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湖綠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胤禵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時候他還不太明白那是什麼。只是從那以後他總找各種由頭往八哥府上跑——今天說跟十三哥約了練劍,明天說幫八哥帶了東西,後天說路過順便來喝杯茶。若曦每次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有時給他倒杯茶,有時遞碟點心,偶爾也會被他纏著講一兩個塞外的故事。
他喜歡聽她說話。她的嗓子不算特別柔,帶著一點北方姑娘特有的爽利,笑起來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草原上被風吹起的牧草尖兒。他每次聽著聽著就走神了,目光從她說話的嘴巴滑到她彎起來的眼角,再到她髮間那根永遠不變的素銀簪子上。
有一回若曦講到一半停下來看著他:“十西爺,你聽沒聽?”
胤禵回過神來,耳根有點發熱:“聽了聽了,你講到你阿瑪打獵的事。”
若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拆穿他。她低頭續了茶,把茶壺放回去的時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串細細的紅繩。胤禵的目光在那串紅繩上停了一瞬,心裡琢磨著回頭找條什麼樣的好鏈子送她。
可那條鏈子他始終沒送出去。因為他很快發現——若曦對誰都笑,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可她對十三哥笑的時候跟對別人不一樣。那種不一樣說不清楚,像是眼底多了一層細碎的光,唇角彎起的弧度更自然了些,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旁人沒有的隨意。
他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終於清晰了。像隔著水面看一塊石頭,起初只是影影綽綽一團影子,如今水退了下去,石頭明明白白地露在那裡,稜角分明,尖銳得刺眼。
康熙西十七年,若曦跪在乾清宮雨裡那次,胤禵是最後一個知道訊息的。他趕到十三哥府上時若曦己經換了乾衣裳喝了薑湯在暖閣裡睡下了。他站在暖閣門外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看見若曦蒼白著面頰縮在被子裡,眉頭即便在睡夢中也蹙著。
十三哥從廊下走過來,輕聲跟他說:“她沒事,你回去吧。”
胤禵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府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攥著拳在門框上捶了一下。那一下很輕,悶悶的,木頭紋絲不動,只有他指節的皮膚泛起一片紅。
他那時候想,他要是有十三哥那樣的本事就好了——能冒雨去接她,能把她帶回府裡照看著,能讓她安安穩穩地睡在自家的暖閣裡。
可他什麼都沒有。他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的半大少年。
康熙六十年的秋天,若曦和十三哥成親了。
大婚那天胤禵在酒席上喝了很多酒。觥籌交錯間他看見若曦穿著大紅嫁衣走進禮堂,蓋頭遮著臉看不見表情,可他記得那件嫁衣的料子是十三哥特意從江南運來的雲錦,上面繡著龍鳳呈祥的暗紋,在燭火裡流光溢彩。
他隔著滿堂喧鬧的人群端起酒杯遙遙敬了一下,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烈而辛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那天夜裡他回了自己府上,獨自坐在書房裡對著明月又喝了兩壺。喝到後來眼前的月亮有些重影了,他趴在案上迷迷糊糊地想:也好。十三哥對她是真好。她過得好了就行。
想著想著他就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覺得臉上有些溼。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水漬,不知是酒灑了還是別的什麼。
新帝登基後胤禵被封了恂郡王,領了差事去西北辦軍務。臨走那天若曦帶著念安來送他,塞了一個包袱在他手裡說是些乾糧和藥。他掂了掂包袱笑著說了句“我又不是去打仗”,若曦瞪了他一眼說“西北風沙大,你當心著身子”。
他低頭看著站在若曦腳邊扯著他袍角玩的小念安,忽然蹲下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念安仰著頭朝他咯咯笑,口齒不清地喊“十西叔”。胤禵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站起來,看著若曦說:“我走了。”
若曦點了點頭:“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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