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天桂花開了的時候,十三爺都會釀一罈桂花釀。
頭一年釀的時候出了岔子,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第二年的酒麴沒用好,發酵過了頭酸得沒法入口。第三年總算釀成了,倒出來澄澈金黃,花香和酒香融合得恰到好處。若曦喝了一口誇了句“不錯”,十三爺在廚房裡叉著腰笑了半天。
從此每年秋天釀桂花釀就成了府裡的慣例。霜降前後最盛的那批金桂摘下來晾乾,一層花一層糖一層酒麴地碼進罈子裡封好,埋在院角那棵柿子樹底下。等來年中秋前後取出來正好喝。
念安五歲那年秋天也參與了釀酒。她踩著小凳子夠著灶臺幫十三爺撒桂花,小手抓得滿滿一把又撒得滿地都是。十三爺也不嫌她添亂,就由著她鬧,自己在旁邊一邊收拾殘局一邊笑。若曦端著茶靠在門框上看父女倆忙活,滿廚房都是桂花的甜香氣,燻得人從裡到外都暖洋洋的。
“額娘!”念安抓著一把桂花跑到她面前,踮著腳往她髮間塞,塞得歪歪扭扭的,“你好看!”
若曦低頭讓女兒笨手笨腳地給她簪花,簪完了首起身來摸了摸髮間零落的金黃小朵,十三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湊在她耳邊低低笑了一聲:“像花仙子。”
若曦耳根紅著推開他,臉上卻笑得藏不住。念安在旁邊拍著手跳,一蹦一蹦地喊“額娘花仙子”。那天傍晚若曦戴著滿頭的桂花去廊下坐了坐,風一吹髮間的小花就飄落下來,在手邊的茶盞裡浮了幾朵。
後來那些年,每一罈桂花釀啟出來的時候都有不同的故事。有一年啟出來恰好是念安換牙的年紀,小姑娘覬覦大人杯裡的酒液,趁人不備偷喝了一口,辣得整張小臉皺成一團,眼淚汪汪地跑去找若曦告狀說“阿瑪毒我”。還有一年啟出來恰逢府裡宴客,十西爺聞著味兒尋了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罈子,醉得趴在桌上說胡話,最後還是十三爺把他扛回客房去的。
最特殊的要數念安七歲那年的那一罈。那年秋天若曦不知怎麼忽然饞得很,還沒到中秋就攛掇著十三爺提前把罈子挖了出來。桂花釀還差些時日才到最好的火候,入口微澀,但若曦喝得眉眼彎彎。
十三爺看著她捧著酒盞小口小口喝的樣子,忽然湊過來極輕地在耳邊說了一句:“有了?”
若曦抬眼瞪他,耳根卻紅透了。她別開視線又抿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十三爺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椅背上,笑聲朗朗地在院子裡盪開。念安正在廊下逗貓,聽見笑聲跑進來問阿瑪笑什麼,十三爺一把將她抱起來舉高高轉了個圈,放下來說:“念安要當姐姐了。”
念安懵懵懂懂地眨眨眼,然後跳起來拍手:“姐姐!我要當姐姐了!”小姑娘滿院子跑著喊,把廊下的風鈴都震得叮叮噹噹作響。
若曦坐在杏樹下端著那杯微澀的桂花釀慢慢喝著,秋陽暖融融地曬著她的後背,遠處是女兒歡快的叫嚷聲,身旁是丈夫彎著腰對她笑的眼神。
她低頭看著杯底浮著的那一小朵桂花,花瓣在澄黃的酒液裡舒展著,像一個小小的、金色的句點。
又像是一個剛剛開始的、嶄新的開頭。
她舉起杯子對著陽光晃了晃,把杯底那朵桂花連酒一起飲盡了。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