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春天，十三爺帶著若曦去看那棵老杏樹。
“這樹是我八歲那年親手種的。”十三爺拍了拍樹幹，仰頭看著枝頭爆出的第一批嫩芽，“那時候想著什麼時候能長到像御花園裡那棵那麼高就好了。後來長大了才明白，種樹這事急不得。”
若曦蹲下來看了看樹根西周新冒出的野草，伸手拔了幾根。十三爺也蹲下來跟她一起拔，兩個人在樹根下頭碰著頭地忙活了一陣，把根部的雜草清理乾淨了。若曦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仰頭看著那棵剛抽了新芽的老杏樹，心裡想著往後的每一年春天，她大概都會來這兒看看它。
夏天的時候杏樹長滿了碧綠的葉子，蓊蓊鬱鬱的，在烈日下投出一大片蔭涼。若曦常常帶一壺茶來坐在樹下避暑，有時候看書，有時候打個盹。十三爺偶爾下朝早了便尋過來，兩人並肩在樹蔭裡坐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有一回若曦靠著樹幹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枕在十三爺腿上，他身上那件月白袍子被她蹭得皺巴巴的。她睜開眼時十三爺正低頭看一本書，見她醒了便合上書卷笑著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打呼嚕了。”
若曦紅著臉坐起來追著打他，兩個人繞著杏樹跑了兩圈，笑得滿院子的蟬鳴都蓋不住。
到了秋天杏葉變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了滿地。若曦有時候會掃一堆落葉在樹下生個小火堆烤栗子吃。十三爺第一次看她烤的時候還笑話她“像個野丫頭”，後來吃上了熱乎乎的烤栗子就改口說“野丫頭也挺好”。
念安會走路以後也跟著來，蹲在小火堆旁邊伸著手要栗子。十三爺便剝好了吹涼了一顆顆餵給她，念安吃得滿嘴黑灰，父女倆對著一笑，兩張臉上都花貓似的。
冬天的小院最清靜。杏樹光禿禿地立在雪地裡，枝丫上掛著冰凌。若曦偶爾雪後推門進來看看，樹根底下被雪蓋得厚厚的，腳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有時候會在石桌上堆一個小小的雪人，用石子當眼睛，枯枝當胳膊。十三爺見了便也堆一個，兩個雪人並肩立在石桌上，像他們一樣。
有一年除夕夜下了大雪，兩人從府裡宴席上溜出來跑到小院。若曦穿著厚斗篷蹲在雪地裡堆雪人，十三爺提著燈籠給她照亮。燈籠的光在雪夜中昏黃而溫暖，照著他們撥出的白氣、照著地上凌亂的腳印、照著石桌上剛剛成形的兩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明年春天杏花開了，我摘一枝插在唸安屋裡。”若曦搓了搓凍紅的指尖說。
十三爺把燈籠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來的那隻把她凍僵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暖著。“後年春天的也給她留。”他說，“往後每年春天的杏花都是她的。”
雪還在無聲地下著，把兩個人的腳印慢慢覆蓋了。杏樹在雪夜裡靜默地立著，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見證者，看著這對年輕人在它腳下一次又一次地留下歡笑和暖意。
若曦靠著十三爺站在雪地裡，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杏樹枝丫伸向墨藍的夜空。過了這個冬天，再過幾個月，它又要開花了。
年復一年，像他們之間那些安穩而篤定的日子一樣。
歲歲年年，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