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意外，是因為他變了。才幾個月沒見，他瘦了至少二十斤。以前那張圓臉現在變成了尖臉，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下巴上長著一層青灰色的胡茬，沒有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壞了，用一根鐵絲擰著。裡面的襯衫領口黑了一圈，袖口磨得起了毛。褲子膝蓋處磨得發白，鞋頭破了，能看到裡面的襪子——一隻白的，一隻灰的，顏色不一樣。
他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她。
“進來吧。”秦婉秋側身讓開。
秦壽生走進去。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靠牆有一棵石榴樹，比上次來的時候高了一些，樹枝上掛著幾個紅彤彤的果子，己經熟透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亮的籽粒。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竹椅。石桌上放著一杯茶，己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秦婉秋在竹椅上坐下來，看著秦壽生。
“坐吧。”
秦壽生沒有坐。他站在石榴樹下面，低著頭，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等著捱罵的孩子。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緊張。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什麼，攥得指節發白。
“姐，”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劉飛來過了。”
秦婉秋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秦壽生。
“他幫我還了錢。五十萬。”秦壽生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馬東——就是那個放高利貸的——他說要砍我的手指。刀子都拿出來了。然後劉飛來了。他給了馬東五十萬，馬東把欠條撕了。”
秦婉秋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戴手錶戴的——她沒有手錶。
“他還說，”秦壽生抬起頭，看著她，“他說這是最後一次。”
秦婉秋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光的亮，是水的亮，溼漉漉的，沉甸甸的。
“壽生，”她說，聲音很平靜，“你知道他哪來的錢嗎？”
秦壽生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他確實不知道。劉飛在星辰科技當行政專員，月薪西千。上次幫他墊了二十萬，這次又是五十萬。七十萬。一個行政專員，哪來的七十萬？
“我不知道。”他低下頭。
秦婉秋站起來，走到石榴樹下面，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粗糙，上面有裂痕，有螞蟻在上面爬。這棵樹是她搬來這裡之後種的，種的時候還是一根小苗，現在比她還高了。她每天給它澆水，每個月給它施肥，冬天怕它凍著，用草繩把樹幹裹起來。它活了，長得很好，結了很多果子。
但果子沒有人吃。熟透了，裂開了，掉在地上，爛在泥土裡。
“壽生，你回去吧。”她說，“明天我去找劉飛，跟他談還錢的事。”
秦壽生想說什麼，但秦婉秋己經轉身，往屋子裡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門開了，燈亮了，門關了。
院子裡只剩下秦壽生一個人，和一棵石榴樹，和一杯涼透了的茶。
他站在石榴樹下面，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鐵門，輕輕地關上門。
月光照在巷子裡，照在青石板上，照在他身上。他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17號的鐵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走。
## 二、秦家別墅的清晨
第二天早上七點，秦家別墅的燈就亮了。
王豔穿著一件絲綢的睡袍，頭髮用髮夾夾著，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護膚品，在燈光下反著油光。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著空空蕩蕩的廚房。
以前這個時候，廚房裡己經有人了。灶臺上燉著小米粥，鍋裡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案板上切好了鹹菜，細絲，用香油拌過，擺在白瓷碟子裡。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今天的選單：早飯小米粥、煮雞蛋、鹹菜；午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晚飯——她不用看了，反正都是她喜歡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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