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聲音讓我覺得安心。不是因為好聽，而是因為它們證明我不是一個人。在這個破舊的小樓裡，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的隔壁，還有人在打呼嚕，還有人在洗衣服，還有人在活著。
跟我一樣，艱難地、湊合地、但確實在活著。
我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是週日。工地休息。
我醒得很晚，醒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己經八點多了。陽光——如果這個房間有窗戶的話——大概己經照進來了。但我看不到。房間裡還是黑漆漆的，只有門縫下面透進來一線光，細細的，像一根金色的絲線。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根絲線看了很久。它從門縫下面爬進來，爬過水泥地面，爬到我的床腳，然後停在那裡，不動了。我伸出一隻腳，用腳趾碰了碰那道光。腳趾被照亮了，指甲蓋在光線下是粉紅色的，帶著一點透明的質感。
三年前，我的腳趾甲不是這個顏色的。那時候我剛從工地上下來，指甲蓋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灰撲撲的，像是一塊塊小石頭。後來進了秦家，不用幹重活了，指甲慢慢恢復了本來的顏色。現在又開始搬磚了，指甲縫裡又嵌進了水泥灰，但還沒來得及變灰——才幾天而己。
我坐起來，穿上那雙吱吱嘎嘎的運動鞋，開啟門，走進走廊。走廊裡有一股黴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氣味，不太好聞，但習慣了也就聞不出來了。公廁在走廊盡頭，我走過去，在水龍頭前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我打了個哆嗦。鏡子裂了一道縫，把我的臉分成兩半——左半邊和右半邊錯開了幾毫米，看起來像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我對著那個不認識的人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今天不用去工地。我可以休息一天。但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我沒有朋友，沒有想去的地方，沒有任何計劃。在這個城市裡，我是一個沒有根的人，像一棵被拔出來的草，風吹到哪裡，我就滾到哪裡。
我走出巷子，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週日的老城區比平時熱鬧一些，路邊多了幾個賣菜的攤子，還有賣水果的、賣衣服的、賣二手書的。一個老太太蹲在路邊賣梔子花，白色的花朵用細鐵絲串成一串一串的，放在竹籃裡，空氣裡瀰漫著甜甜的香氣。
我站在老太太的攤子前，看了一會兒。梔子花開得很好，花瓣白得像是剛下的雪，花蕊是淡黃色的，帶著一點點綠色的芯。我想起小時候，爺爺也在院子裡種過一棵梔子花樹。每年夏天，花開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香的。爺爺會摘幾朵放在我枕頭旁邊，說花香能安神，讓我睡得好一些。
“小夥子，買一串吧？”老太太抬頭看我，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顆風乾的核桃，“兩塊錢一串。”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兩個一塊的硬幣，放在她手心裡。她拿了一串梔子花遞給我，花串用白色的棉線綁著，線頭打了個結，很結實。
我把花串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香。跟小時候一樣的香。
“謝謝奶奶。”我說。
老太太笑了，露出幾顆缺了的牙：“不謝。給你女朋友帶回去，她肯定喜歡。”
我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把花串小心地放進口袋裡。
沿著街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江邊。陽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江水裡撒了一把碎銀子。江邊的欄杆上，有人靠著釣魚，有人遛狗，有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遠處的貨輪拉響了汽笛，聲音沉悶悠長，在江面上迴盪。
我走到那個熟悉的橋洞附近，在臺階上坐下來。饅頭不在。大概去找吃的了。我從口袋裡掏出那串梔子花，放在旁邊的臺階上。花瓣在陽光下白得發亮，邊緣有一點點泛黃，但還是很香。
我靠著欄杆，看著江水發呆。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只是看著水在流，看著船在走，看著天上的雲在慢慢地移動。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我閉上眼睛，靠在欄杆上。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橘紅色。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梔子花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了爺爺。
爺爺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夏天。
那時候我十六歲。在縣城的醫院裡，一間很小的病房，兩張床，另一張空著。爺爺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床單，臉色蠟黃蠟黃的，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的手擱在床單上面，瘦得像是一把枯枝，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是畫上去的。
他得的是肺癌。查出來的時候己經是晚期了。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
那一個月裡，我每天守在醫院。早上給他擦身體，用毛巾蘸著溫水，從臉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擦。他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皮膚下面能看得見骨頭的形狀。我擦到他胸口的時候，他總是說：“輕點，輕點，癢。”
我就放輕了力道，用毛巾在他胸口上輕輕地拂過。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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