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爺爺我……”他咳嗽了幾聲，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你爺爺我年輕的時候，也在國外待過。後來……後來出了事，才跑回來，改姓埋名，在鄉下過了大半輩子。”
他鬆開我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己經卷曲了。他把照片塞進我手裡。
“這是你爸爸。這是他小時候的照片。”
我把照片湊到走廊透進來的光線下看。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小西裝，站在一座很大的花園裡。身後是一棟歐式的建築，有白色的柱子和圓形的拱門。小男孩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門牙。
“你爸爸小時候，就在那樣的房子里長大，”爺爺說，聲音越來越輕，“後來……後來就回不去了。”
“爺爺，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們家到底是什麼人家？”
爺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飛兒，你記住。如果你在外面太苦了，就回來。回咱們老家。老房子後面那棵棗樹下，埋著一個鐵盒子。盒子裡的東西，能告訴你一切。”
“爺爺——”
“但是，”他忽然又握緊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疼，“但是飛兒，你要答應我。除非你真的走投無路了，除非你真的過不下去了，否則不要開啟那個盒子。”
“為什麼？”
“因為……因為那個盒子裡的東西，會讓你的人生變得不一樣。我不知道是好還是壞。但你爺爺我……我選擇了藏起來。我選擇了過普通人的日子。你也可以選。”
他看著我的眼睛，目光很認真，很認真。
“飛兒，你記住。你爸爸走了，你媽媽走了，我也要走了。但你還有你自己。你可以選擇做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你也可以選擇……去拿回那些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什麼東西？”
“等你決定了，你就知道了。”
那是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我握著那張照片，站在病房裡，看著心電監護儀上的那條線變成一條首線，發出刺耳的長鳴。護士進來，醫生進來，有人把我拉出去。我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關上，看著燈滅了。
後來我回了老家。在那棵棗樹下挖出了那個鐵盒子。
盒子不大，大概一個鞋盒的大小，用油紙包著，埋了大概一尺深。我挖出來的時候，盒子己經鏽跡斑斑了，但裡面的東西儲存得很好。
裡面有幾樣東西：一本護照，上面貼著一個男人的照片，跟我長得很像。名字叫“劉承恩”。出生地寫的是“中國，江州”。但護照的簽發地是“英國，倫敦”。
一沓信。全是英文寫的，我看不懂。但信紙很好，是那種很厚的、帶著水印的信紙，邊緣燙著金色的花紋。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My dearest son”，落款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
還有一張銀行的對賬單。上面的數字很長，長到我數了好幾遍才數清楚。小數點前面有很多個零。很多很多個。
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名片。黑色的，很厚，上面用燙金的字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名字是英文的，下面用中文小字寫著：“史密斯律師，國際遺產與信託管理。”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了一遍，然後又一樣一樣地放回盒子裡，重新埋到了棗樹下。
爺爺說，我可以選擇。
做普通人，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或者去拿回那些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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