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選了做普通人。你選了藏起來。你選了在那個小縣城裡,一個人把我養大。你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累,你後悔過嗎?
你一定後悔過。在那些深夜裡,你一個人坐在棗樹下抽菸的時候,你一定想過,如果當初沒有回來,如果當初留在了歐洲,如果當初去拿回了那些本該屬於你的東西,你的日子會不會不一樣。
但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你只是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忍著,一個人在那個破舊的院子裡,等著你的孫子長大。
你為了我,放棄了一切,現在,輪到我了。
下午的時候,我回了出租屋。
房間還是那個樣子——沒有窗戶,牆壁上有黴斑,天花板上有裂縫,床墊吱呀吱呀地響。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想著史密斯先生說的那些話。
“您的祖父——那位在鄉下養大您的老人——是您祖父的弟弟。也就是說,他是您的叔祖父。”
叔祖父。
這個詞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叫了他二十年的爺爺,他是我爺爺。不是叔祖父,不是養大我的人,不是放棄了榮華富貴的劉氏家族成員。他就是我爺爺。那個在棗樹下抽菸的爺爺,那個在我枕頭旁邊放梔子花的爺爺,那個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飛兒,如果外面太苦了,就回來”的爺爺。
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不管他是什麼血統,他是我爺爺。這就夠了。
但那個在歐洲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祖父呢?
他也是我爺爺。我的親爺爺。他白手起家,建立了一個商業帝國。他娶了一位歐洲貴族小姐,生了我父親。他失去了他的一切,被趕出了歐洲,隱姓埋名回到了中國。他的兒子被人害死了,他的兒媳婦被人帶走了,他的孫子被他的弟弟養大。他在臨終前留下遺囑,把幾百億的遺產留給他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孫子,條件是——這個孫子要先做一年的普通人。
他為什麼這麼做?
史密斯先生說,他想確認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想知道我在最低處的時候,會不會丟掉自己。他想看看我在最苦的時候,能不能撐住。
他等了三年。他的律師團找了我三年。他們在江州找到了我,找到了我住過的橋洞,找到了我租過的房間,找到了我搬磚的工地。
他們一首在看著我。
這個想法讓我有些不舒服。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你一首以為自己是孤獨的,但忽然發現,有人在暗處看著你。不是監視,是等待。等你證明自己,等你長大,等你準備好。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的黴斑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一張地圖,有山脈,有河流,有城市。我伸出手指,沿著那些紋路慢慢地划著,像是在進行一次虛擬的旅行。
如果我選擇了另一條路——去歐洲,去那個我從來沒有去過的世界,去拿回那些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會變成一個有錢人。一個很有錢很有錢的人。幾百億的資產,兩家上市公司,一傢俬人銀行,三座城堡。我可以買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但然後呢?
然後我會變成什麼樣?我會不會變成一個我討厭的人?會不會像秦壽生那樣,仗著有錢有勢,就欺負那些不如我的人?會不會像王豔那樣,用錢來衡量一切,覺得窮人就低人一等?會不會像趙凱那樣,把女人當成商品,用錢來買別人的尊嚴?
我不知道。
爺爺——養大我的那個爺爺——他選了做普通人。他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但他是一個好人。一個真正的、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好人。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從來沒有佔過任何人的便宜,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窮就覺得世界欠他的。
他是我的榜樣。
但另一個爺爺呢?那個在歐洲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祖父呢?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白手起家,建立了一個商業帝國。他一定很聰明,很勤奮,很有毅力。但他也一定很冷酷,很決絕,很狠心。在那個世界裡,不狠的人活不下去。
他失去了他的兒子。他的兒子被人害死了。他沒能保護好他。
他不想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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