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啟檔案袋，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是彩色的。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坐在一張椅子上，身後是一片很大的花園。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笑。
“這是您的祖父，”史密斯先生說，“劉伯恆先生。這張照片是他在去世前三個月拍的。”
我接過照片，看著那個老人的臉。
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下巴——跟我很像。非常像。比那張我父親的照片還要像。我像是他的年輕版本，他像是我的年老版本。
“他……”我開口，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啞，“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史密斯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是一個很複雜的人，”他說，“他聰明，勤奮，有遠見。他從一無所有開始，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建立了一個商業帝國。但他也固執，倔強，不肯低頭。他得罪了很多人，也失去過很多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了。
“他失去了他的妻子，失去了他的兒子，失去了他的家族。他一個人在歐洲，對抗著整個世界。他贏了，也輸了。他贏了很多錢，但他輸了他最在乎的人。”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很工整，但有些顫抖——是一個老人在用最後的力氣寫字。
“吾孫劉飛，吾之憾，未能見汝一面。願汝一生平安。祖父劉伯恆。”
我看著那行字，眼眶有些熱。
他從來沒有見過我。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但我們之間有血，有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把我們的生命連在一起。
“他……”我的聲音有些啞，“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三年前的冬天。十二月二十三日。聖誕節前兩天。”
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三日。那時候我在秦家的廚房裡做晚飯。做的是紅燒排骨，糖色炒得很正，收汁也恰到好處。王豔吃了兩塊，沒說好吃，也沒說難吃。秦壽生吃了一塊就扔了筷子，說“又做這個，吃膩了”。
我在廚房裡洗碗的時候，窗外在下雪。江州很少下雪，但那天下了一場小雪，雪花落在窗臺上，很快就化了。
那時候，在地球的另一邊，一個老人走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老人。他走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照片——一張他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孫子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他託人拍的。在我十六歲那年，在我還不知道他的存在的時候，他己經在找我了。他花了十西年的時間找我。他沒有找到我。他帶著遺憾走了。
但他留下了遺囑。他留下了他的全部財產。他留下了一個條件——讓我做一年的普通人。
他想要確認，他的孫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想要確認，他的血脈，沒有白流。
我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個老人的臉。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說：“飛兒，你來了。”
“我來了，”我小聲說，像是在回答一個很久以前的問題，“爺爺，我來了。”
那天晚上，我在史密斯先生的房間裡待了很久。
他給我看了很多檔案。有我祖父的遺囑，有我父親的死亡證明，有我母親的照片——一張黑白的，一個年輕的女人，金髮碧眼，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座城堡前面，笑得很開心。她看起來很溫柔，很安靜，像是一幅畫。
“這是您的母親，”史密斯先生說，“伊麗莎白·馮·施泰因。她來自德國的一個古老家族。這個家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紀。他們曾經是歐洲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
“她……她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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