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很輕，很短，像是風吹過水麵，起了一圈漣漪，然後就散了。
“好。路過。”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窗戶上，像一面銀色的鏡子。我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有些黃，袖口有些毛。頭髮有些長，該剪了。臉上的皮膚比在工地上搬磚的時候白多了。
我對著窗戶裡的自己笑了一下。他也對著我笑了一下。
“晚安。”我說。
然後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照在我的臉上。我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得很平穩，一下一下的。
我想起她坐在辦公室裡的樣子。桌上堆著高高的檔案，檯燈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她咬著下唇，低頭寫著什麼。桌角放著半個饅頭和幾根鹹菜。
她沒有倒下。她站著。這就夠了。
我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照在我的臉上，涼涼的，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撫摸。我笑了。然後閉上眼睛，在月光中，慢慢地睡著了。
第18章 丈母孃的新算盤
週三下午，我正在整理檔案櫃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座機，江州本地的。我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急促，像是一把鈍刀在玻璃上刮。
“劉飛！你終於接電話了！”
我愣了一下。這個聲音——我聽了三年，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罵人。王豔。我的前丈母孃。
“阿姨。”我說。這個稱呼從嘴裡出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三年裡我叫了她無數次“媽”，每一次都像在咽一顆沒有剝殼的瓜子。現在叫“阿姨”，反而順口了。
“劉飛，你聽我說——”她的聲音突然變了，從尖利變成了哭腔，像是水龍頭被擰開了一樣，“婉秋的公司出事了，銀行催債，供應商堵門，高利貸的人天天打電話來。她一個人在撐著，她快撐不住了——”
我沒有說話。這些我都知道。我在她公司樓下站過，隔著玻璃門看過她。她在吃饅頭鹹菜，桌上有高高的檔案，檯燈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很紅。
“劉飛，你回來吧，”王豔的聲音在電話裡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你回來幫幫婉秋，幫幫秦家。你以前在家裡不是挺好的嗎？做飯、打掃、交水電費——你走了之後，家裡全亂了——”
“阿姨，”我打斷她，“我跟婉秋己經離婚了。”
“離婚可以復婚啊！”她的聲音又尖了起來，“劉飛，你聽我說，你現在被趕走了，肯定更聽話，對不對？你回來，繼續住在那個儲物間裡，幫婉秋打理公司，幫秦家渡過難關。你不是會做賬嗎？你不是會整理檔案嗎？你在秦家三年，這些事不都是你乾的嗎？你回來，就當是贖罪——”
贖罪。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我的耳朵裡。贖什麼罪？我在秦家三年，沒有偷過一分錢，沒有害過一個人。我做了三千多頓飯，拖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地，在儲物間的行軍床上睡了一千多個夜晚。我贖什麼罪？
“阿姨，”我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會回去的。”
“劉飛！”她的聲音更尖了，像是在尖叫，“你怎麼這麼沒良心？我們秦家養了你三年！三年！你吃我們的，住我們的，用我們的——現在秦家有難了，你拍拍屁股就走了？你還是人嗎？”
我握著手機，站在檔案櫃前面。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我的手上。手上的水泡己經消了，但疤痕還在。指甲縫裡的水泥灰早就洗掉了，但虎口上那道疤還在。
“阿姨，你說得對。你們秦家養了我三年。我也在秦家幹了三年。三千多頓飯，一萬多個小時的勞作。我們兩清了。”
“兩清？”她的聲音像是在尖叫，“你拿什麼清？你一個窮光蛋，身上連一百塊錢都沒有，你拿什麼清？劉飛，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答應，我就——我就——”
她沒有說下去。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咳嗽聲，很劇烈，像是在把肺裡的東西往外咳。然後是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說話，有東西掉在地上。然後電話掛了。
我站在檔案櫃前面，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記錄。王豔。通話時間：西分三十七秒。西分三十七秒，她把三年裡罵我的話又罵了一遍。吃軟飯的，廢物，窮光蛋，沒良心。跟三年前那個雨夜，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繼續整理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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