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睛裡有了一些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是疲憊？是愧疚？是後悔？我不知道。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她在這個超市裡偶遇前夫時，本能地感到尷尬。
我看著她的眼睛，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三年前在民政局門口，她穿著白色連衣裙，沒有看我一眼。三年裡的每一天，她從我身邊走過，沒有正眼看過我。那個雨夜，我站在臺階下，回頭看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她沒有出現。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從我腦海裡掠過，然後消失。
“劉飛。”她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什麼似的。
“秦婉秋。”我說。
沉默。貨架之間很安靜，只有遠處廣播裡放著的流行音樂和收銀臺那邊傳來的嘀嘀聲。她站在那裡，我站在那裡，中間隔著一輛購物車。購物車裡裝著我今晚要做的菜——排骨、鱸魚、西蘭花、番茄、雞蛋、豆腐。這些東西她都很熟悉，因為我在秦家的三年裡，每一天都在做這些。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購物車上，看到了那些菜。她的眼神變了一下，很快，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在努力忘記什麼。
“你……過得怎麼樣？”她問。
“挺好的。”我說。這兩個字從我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但我知道，這兩個字背後，是一個雨夜裡的橋洞，是半個月的搬磚，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出租屋，是手上的水泡和指甲縫裡的水泥灰。但這些都不需要告訴她。她也不需要知道。
“你呢？”我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購物籃。那袋速凍水餃的包裝袋上有水汽，大概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不久。老乾媽的瓶蓋上有一層灰，大概在貨架上放了很久。蘋果有斑點，打折的，三個才五塊錢。
“還行。”她說。但她的語氣告訴我，不是“還行”，是“不太好”。
我們沒有說話。沉默像一堵牆，立在我們中間。三年的時間，三千多頓飯，一千多個日夜，但在這堵牆面前，什麼都不剩了。
“你……”她欲言又止，咬了咬下唇。那個動作我太熟悉了。在秦家的三年裡，每當她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時候，就會咬下唇。有時候是王豔罵她的時候，有時候是秦壽生惹事的時候，有時候是她在房間裡哭完之後出來的時候。
“什麼？”我問。
“你現在……住在哪裡？”
“陽光花園。”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陽光花園不是什麼高檔小區，她知道。她以前大概是不會記住這種地方的名字的。
“工作呢？”
“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她又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那……挺好的。”
“嗯。”我說。
又是沉默。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是那種在超市裡迴圈播放的、沒有人會認真聽的歌。但我覺得那首歌很好聽，因為我需要一點聲音來填補這堵牆之間的空隙。
“我先走了，”她說，“還要買菜。”
“好。”
她從我身邊走過。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還是那種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跟三年前一模一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她的背影很瘦，襯衫的下襬紮在褲子裡，能看出來腰很細，細得讓人擔心。
我推著購物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貨架後面。然後我低下頭，看著購物車裡的那些菜。排骨、鱸魚、西蘭花、番茄、雞蛋、豆腐。每一樣都是她喜歡吃的。在秦家的三年裡，我做這些菜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她今天會不會多吃幾口？她會不會覺得今天的排骨比昨天的好吃一點？她會不會有一天對我說一句“你辛苦了”？
從來沒有。
現在，我站在超市的貨架之間，推著購物車，看著這些菜，忽然覺得很荒謬。我己經離開了秦家，己經簽了離婚協議，己經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我下意識買的這些菜，還是她喜歡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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