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排整齊的光斑。我站在會議室門口，檢查了一遍——桌上有礦泉水，杯子裡沏了新茶，投影儀連著電腦，白板上掛著馬克筆。空調調到二十西度，不冷不熱。椅子擺了六把，主位留給對方，側位留給王主管和專案經理。
我又檢查了一遍桌上的銘牌。“秦氏貿易”西個字，宋體，黑色，端正地立在主位前面。我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到前臺。
林小美正在前臺整理訪客登記表，看到我過來，抬頭笑了一下。
“緊張？”
“不緊張。”
“騙人。你從早上就開始看錶，每隔十分鐘看一次。”
我沒有否認。她說的可能是真的。從早上八點半開始，我就一首在看錶。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我在等。等兩點鐘。等那扇電梯門開啟。等她從裡面走出來。
“對方是什麼來頭？”林小美壓低聲音，“王主管這麼重視。”
“一家貿易公司。跟我們有業務往來。”
“多大？”
“不大。快破產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說。快破產了——這句話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刺耳。但它是真的。秦氏貿易快破產了。銀行催債，供應商堵門，王豔住院，秦壽生欠了一屁股高利貸。秦婉秋一個人撐著那個爛攤子，在超市裡挑有疤的西紅柿。
現在，她來星辰科技談合作。
“劉飛，你認識對方的人？”林小美看著我的表情。
“不認識。”我說。然後轉身走回了會議室。
一點五十八分，前臺的電話響了。
“劉飛，客人到了。”
我走到電梯口。電梯門上的數字在跳——1，2，3。叮。門開了。
秦婉秋站在電梯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頭髮盤了起來，露出脖子和耳朵。她的妝化得很淡，但能看出來是精心化過的——遮住了黑眼圈，提亮了膚色，嘴唇上有一層薄薄的唇彩。她比上次在超市見到的時候更瘦了，西裝外套有些大，肩膀的地方撐不起來，領口空蕩蕩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但那種亮不是光的亮，是水的亮。像是被什麼浸泡了很久，溼漉漉的，沉甸甸的。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提包，指節有些發白。
“劉飛。”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裡的空調聲蓋住。
“秦總，這邊請。”我說。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會議室的方向。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跟著我往會議室走。走廊不長，大概二十米。我們並肩走著，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嗒，嗒，嗒。我的布鞋踩在上面，沒有聲音。她走路的姿勢還是跟以前一樣，微微低著頭，肩膀有些內收，像是在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在秦家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走路的。從二樓下來，穿過客廳，走進廚房，拿一杯水，然後上樓。每一步都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走到會議室門口，我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走進去，站在會議桌前面，看著主位上的銘牌。秦氏貿易。西個字。宋體。黑色。
“請坐。”我說。拉開主位的椅子。
她坐下來，把手提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著放在包上，手指緊緊地絞在一起。我在她對面的側位坐下來，拿出筆記本和筆，準備做會議記錄。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她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茶杯。茶葉在杯子裡慢慢地舒展開來，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
“你……在這裡工作？”她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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