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醫院的走廊上，蘇凝霜第一次見到了林婉清。
口信是劉道一的傳令兵帶到老君廟的，只有一句話：林大夫請蘇姑娘去醫院搭把手。
蘇凝霜不認識林婉清，也不知道醫院為什麼需要一個道士去幫忙。但她放下手裡的劍譜，披上道袍出了門。
九嶺山那一仗，福音醫院救了幾十個長槍營的弟兄，這份人情，她替劉道一記著。
走進手術室，她就看見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女醫生——林婉清連白大褂都被血浸得透透的，但她手裡的鑷子夾彈片，穩得和武當的樁功一般。
“幫我按住這裡。”林婉清頭也不回。
蘇凝霜走過去，照著林婉清的指示把傷兵的大腿壓住。她的雙手常年握劍，力道控制極精，壓得穩但不傷人。
血從傷口裡濺出來，濺在她的道袍上，月白色的道袍一下子紅了半邊。
“用力一點。”林婉清說。
蘇凝霜加了一分力。
林婉清的鑷子探進傷口，夾住了彈片，夾出來了。
“好了。”
林婉清首起腰，把彈片丟進彎盤裡，鐺的一聲，這是她今天拆出來的第十二塊彈片。
她摘下口罩，這才看清幫她按住傷口的人的臉。月白道袍，頭上扎著道髻，面容清冷，但眼睛裡有溫度——蘇凝霜，那個傳說中能在碼頭空地上，一人一劍跟劉道一打平手的武當女道士。
“你就是蘇凝霜。”林婉清說。
“你就是林醫生。”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手術室的汽燈嗡嗡作響，煤油的熱量把兩個女人的臉烤得微微發紅。
她們之間站著的距離不到一臂，在正常的社交禮儀裡太近了，但手術室裡沒有正常社交。她們剛才共同止住過一個大腿動脈撕裂的傷員，手肘碰了好幾次，默契得不像第一次合作。
“聽說你對人體的經絡懂得很多。”
“武當的藥典裡有一卷關於打穴和分筋錯骨的記錄，我讀過。”
“好。”林婉清從書架上抽出兩本厚厚的大書，一本是英文的人體解剖學，一本是自己手抄的人體穴位分佈圖，“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你來醫院兩個時辰。我教你西醫解剖，你教我對穴位和勁氣的理解。”
蘇凝霜接過那本手抄圖，翻開第一頁，是林婉清的手抄字，楷書，字跡端正利落。
每一個穴位的旁邊都標註著骨骼位置和神經走向，這不是中醫穴點陣圖，是用西醫骨骼解剖重新註解過的精準穴點陣圖。
她快速地翻了十幾頁，心裡對眼前這個女醫生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這個渾身血淋淋活躍在前線醫院的女人，她是想把整個中醫的點穴法，變成一門可以被現代醫學驗證的學科。
“我每天下午來。”蘇凝霜合上書。
林婉清看著她，口罩還掛在脖子上晃盪。她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對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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