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醫師畫的人體解剖圖，是專門為了槍法畫的攻擊要害圖。
咽喉在甲狀軟骨上方，刺中令人窒息。鎖骨下方是鎖骨下動脈，刺中七息內大腦失血。手腕內側是尺動脈溝，刺中右手全廢。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刺骨不傷筋，準要害而不致命。槍下有德，方可稱槍道。”
他抬頭看林婉清。
這個女醫生剛做完西個鐘頭的手術，眼球裡滿是血絲，但她站在他面前理首氣壯，不是指責他的兵殺人太多，是要他的兵殺得更有分寸，是殺得準。
“畫得很好。”他說。
“畫得好有什麼用。你們的刺技太糙了，連人體最薄弱的關節在哪個角度都不知道。”她從他手上把筆記本拿回來，翻到新的一頁，畫了一個肘關節的結構圖，“肘關節向後彎曲時，這個角度，尺骨鷹嘴暴露，韌帶最薄。從這個角度刺進去，關節就廢了。你們現在全是水平突刺，走這條線路，三十度偏角刺入最省力。”
劉道一看著她手上的鉛筆在紙上來來回回地畫。
這個女人的手指又細又長，是拿手術刀的手指。
她的筆尖劃在紙上極快，關節結構畫出來幾乎不需要改。一個骨科醫生畫關節，比一個畫家畫手還熟。
“你能來教我的兵？”他問。
林婉清把鉛筆擱在桌上。
“不能。我有傷兵要做手術。”她站起來，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張片子，X光照片，“這是一個長槍兵的肩膀X光。肩關節脫臼，不是槍傷，是練槍時反力矩拉脫了臼。以後讓手下的兵練甩槍前先鬆鬆肩，甩槍發的是腰力，不是肩膀的扛力。扛力甩槍容易脫臼。”
她把片子放在他面前，轉身進了手術室。
門關上之前，說了一句話：“下次從山上回來，自己先來拍張片子。聽說你受過鐵槍的傷，左肩骨有沒有骨裂？”
門關了。
劉道一坐了好一會，拿著那張X光片看了很久。
他不是很懂X光是什麼，只聽說這是非常貴重的醫療機械，南昌府都沒幾臺。
林婉清不教他的兵，原因不是她不想，是她忙不過來。
一個骨科醫生在前線的手術量，連他自己這個天天殺人的人都不敢想。而她給出來的東西，要害圖解、角度資料，全是她在手術室裡縫骨接骨時攢下來的。
別人用人骨學兵器，都是拿來殺，她是拿來救。
一本醫院病案抄出來的要害圖解，比任何一本武功秘籍都準。
他把筆記本上的每一頁都記在心裡以後，起身出了都督府。
九江的夜風從長江上吹過來，把他身上的藥水味，和那個女醫生髮梢上留在他筆記裡的一股碘伏氣味，吹散了。
回到隘口營房己是深夜。
馬三刀正在燈下補褲子，那條褲子被北洋兵用槍托磕在石頭上，劃破了三個洞。
看見劉道一進來，他抬起頭：“你身上什麼味？”
“醫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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