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五年六月，袁輔臣死了。
訊息傳到九江那天，是個大晴天。
頭一個放鞭炮的是南門口一家雜貨鋪，噼裡啪啦響了半條街。跟著一家一家都響了，到傍晚，城裡的炮仗鋪子存貨賣空。
有人把年前縫的龍旗從房簷上扯下來，踩了兩腳，扔進護城河。
河水把那些紅黃的布衝得東一片西一片，像一層褪了的瘡痂。
西街布鋪的宋掌櫃沒放鞭炮。
他把鋪板下了，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頭，翻出臘月裡裁龍旗剩下的邊角料，讓夥計拿去做鞋面。
夥計不敢接，說這布做鞋，穿出去怕惹事。
宋掌櫃把布往他懷裡一塞：“惹什麼事？旗是旗，布是布。布是拿來裹腳的，不是拿來裹人的。”
過了幾天，縣庫裡又傳出新話：洪憲的年號廢了，還叫民國五年。
城裡人把這話傳來傳去，傳成了一個說法，皇帝做了八十三天，龍椅還沒焐熱就沒了，往後誰也別想再坐。
說這話的人多半帶著笑，笑完了又補一句：“可誰又坐得穩呢？”
沒人答得上來。
訊息傳上山的那個下午，演武場正練到一半。
傳信的是山下藥農，話帶到了，場上的槍卻沒停，劉道一讓人接著練完這一趟。
練完了，全營列隊，他站在隊前，說了一句話：“那個人死了。”
就這一句。
佇列裡沒人出聲。
過了一會兒，老周用他那隻好手把槍往地上一頓，鐺的一聲，跟著三杆、五杆、幾十杆，全營的槍桿一齊往凍土上頓下去，頓得整座山谷嗡嗡地響。
這不是慶功的鼓點，是給安慶城外那西十七座墳捎的信。
頓完了，劉道一說：“解散。明日照常。”
北洋分裂了。
皖歸皖，首歸首，奉天的兵在關外自己練自己的。
九江街面上的兵換了一茬又一茬，前個月還是這座衙門的旗，這個月又換了。
老百姓練出了一樣本事：兵進城，先看臂章；臂章不認得，就看排頭的人騎什麼馬。
至於誰當政，報上印誰就是誰，聽報童喊一嗓子，比看佈告方便。
翠竹山莊的日子，有山有水有地有人，倒比城裡安穩。
仗打完了，人散了一半，又聚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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