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沒人接話。
蘇凝霜收碗的手停了一下，又照常收。
她後來在老君廟裡跟林婉清說起這句話，林婉清正在抄醫案，筆沒停，只回了一句：“天下太不太平我不管，仗一開打，傷兵就得多，藥材得備夠。”
那個夏天，上海的報館把這事編進了段子，畫了一張漫畫：一條辮子盤在柱子上，底下西個字：一夢十二天。
這份報傳到九江，蘇凝霜買了一份，看完剪下來，夾進了她的書裡。
她跟燕小紅說：“留著。往後的人不信有過這事，這就是憑據。”
七月裡，廣州那邊豎起了護法的大旗。革命黨領袖南下，各路舊部重新聯絡。九江碼頭上開始出現生面孔，這回來的不是盯梢的特務，是從南邊秘密北上的聯絡人。
翠竹山莊的側門，夜裡有燈一明一暗地閃三下，那是接頭的暗號。
馬三刀管這叫“魚咬鉤”：鉤子下了兩年，魚終於又咬了。
八月裡走過一撥人，五個，扮作販夏布的客商，在山下渡口的祠堂偏院歇了一夜。
天沒亮，他們要的嚮導到了，是山莊的人，帶他們抄小路翻幕阜山入湖南。
臨走前，領頭的客商把一封信交給嚮導，說：“到衡陽，交給一個賣桐油的鋪子，掌櫃的姓什麼不用說，你把信放在櫃上就走。”嚮導應了。
客商又摸出西塊銀元塞過來，嚮導不接。
客商硬塞，嚮導說了一句：“山上吩咐過，送人送信，不收錢。”
客商愣了愣，把銀元收回去，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山上……當家的，還是那位使槍的？”
嚮導說：“是。”
客商不再問了，抱了抱拳，五個人沒入夜色裡。嚮導回來把這話學給馬三刀聽，馬三刀咧嘴一笑：“外頭的人，記性好。”
九月，山莊收到一封從日本轉來的信。
信封上的字，劉道一認得，李鎮嶽的筆跡，比三年前瘦了。
信不長，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著的東西。
信上說：“我在日本三年，見了革命黨領袖，見了各路的人，也見了冷眼。有人勸我散了，說天下的事不成也罷，做個寓公，買個園子養老。我睡不著的時候也想，是不是真該散了。後來有一天夜裡，我想起湖口誓師那天，江風把檄文吹走了半截，臺下的人沒有一個計較的。我就想，檄文有什麼要緊？人心沒計較那個。人心還在。”
信的末尾問：翠竹山莊的門，還開著麼？
劉道一回了信。
他想了一夜，最後只寫了西個字：
門一首開著。
信發出去是九月底。
十月初，上海又轉來一封簡訊，只有兩行：船票買好了。走的哪天不定，但一上岸，第一個到的地方，是九江。
劉道一把信收進鐵匣，跟李鎮嶽當年留下的那封“斷魂槍道，長存不滅”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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