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法縮編以後，翠竹山莊添了二十幾張吃飯的嘴，日子過得緊，但緊得踏實。
留下的老兵白天開荒。
後山那片坡地，頭一年種了紅薯，第二年種了苞谷，山腳引了一道泉水澆菜園。
有人要幫他，他把鋤頭一橫：“讓開。我這隻手閒不住，一閒就發慌。”
夜裡練槍照舊。
演武場的功課改了章程，白天農活重，夜裡就練得巧：不練滿場子的跑動，練一根槍的距離。
劉道一在場上畫了一道石灰線，說：“槍就管這一線的生死。線上過了，是你的；過不了，命是別人的。”老兵們就在那一道線前頭，一槍一槍地磨。
丁瞎子那年跟著學槍。
他不是瞎，是左眼叫彈片崩過，看東西總偏半寸。
劉道一讓他把左眼蒙上，只用右眼練。
練了仨月，丁瞎子的槍比從前正了。
他自己說：“從前兩隻眼，看的東西多，心就雜。如今就剩一隻眼，看見的少，盯得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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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八年西月末，九江城裡到了一份號外。
福音醫院訂的上海報，平日是三天一班的船捎來。
那天船到得早，林婉清在門診部拆開報紙，頭版的字比眼睛大，巴黎和會，山東的權益，要劃給日本。她把報紙從頭看到尾，看完，折起來，塞進白大褂的口袋，照常看了半天的門診。
下了班，她把報紙拍在劉道一的桌上，只說了一句：“你自己看吧。”
五月西日，北京的訊息到了。
北京的學生上了街，火燒趙家樓，痛打了章宗祥，三十二個學生被抓進了牢裡。
報上的字一行一行排下來，九江的報館連夜加印，油墨沒幹就上了街，第二天滿城都是。
街上的學生先動起來，九江同文中學堂、省立第三中學，兩處的學生自治會聯合了，在學堂門口的操場上開大會。
一個學生在臺上念北京來的通電，唸到“外爭主權，內懲國賊”八個字，底下幾百個學生一齊跟著喊，喊聲順著江風傳出二里地。
幾天之內，城裡變了樣。
學生分隊上街，臂上纏著白布，一路講演。站在條凳上，從“青島”講起，講到“二十一條”，講到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三個名字，講到激動處，有的學生聲音都嘶啞了，底下聽的人跟著抹眼淚。
鋪子裡的夥計站在門檻裡聽，挑夫把擔子擱下聽，聽完了，有人往學生的手裡塞銅元，學生不收，那人就把銅元放在條凳上走了。
查日貨的學生隊也出來了。
花洋布、東洋席、仁丹、清快丸，凡是日本來的貨，學生一家鋪子一家鋪子地勸：“這兩樣，先收一收。”多數掌櫃的臉漲得通紅，把貨從架子上撤下來，堆在櫃檯後頭。
也有不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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