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刀蹲了三天街口，摸清了路數——抓去的學生關在縣衙西院的班房裡，一夜兩個崗，西更天換班，人最乏。
動手就要揀西更。
於是，當天夜裡，縣衙後院，班房門外的崗哨叫人從背後用溼布捂了嘴，捆在樹上，嘴裡塞了自己的襪子。班房的鎖叫一根鐵絲捅開了，學生們翻牆出來，牆外接著他們的是幾輛拉菜的板車，車底下墊著稻草。
板車出了城，一路吱吱呀呀，拉到翠竹山莊山腳下。
學生們不知道拉車的是什麼人，問，拉車的只說：“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後來這批學生裡有人認出了板車夫腰裡的菸袋，是那天蹲在街口修鞋的。
可他們再找，修鞋攤早撤了。
第二件，是他自己進了一趟城。
他沒上街。
他在福音醫院後院的走廊裡，隔著窗看林婉清給第三個學生換藥。
看完，他在醫院後門口站著，正好一群學生從門口過，看見他身量挺拔，腰背筆首，有個學生停下來，問他：“先生也是來觀禮的？”
劉道一問：“觀什麼禮？”
學生指了指街上游行的方向：“觀這天下要變的禮。先生說，這天下變得了麼？”
劉道一看了那學生一眼。
學生十六七歲，喉結剛長出來，脖子細得像春天的竹。
他說：“變得了。但不是喊出來的。”
學生問：“那是怎麼變出來的？”
劉道一想了想，答得很慢：“是熬出來的。像熬一鍋藥，火不能太急，急了糊底；也不能停，停了就是涼水。你們如今是火，燒得旺，是好事。可光有火不行，得有熬的人。熬的人得守著，一夜一夜地守著。”
學生似懂非懂。
等他想再問，眼前的人己經走遠了，走進人堆裡，背影跟滿街的短打長衫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五月下旬，學生聯合會定了個日子，在大校場焚燬查收的日貨。
那天天氣很好。
大校場上堆了一座小山，花洋布幾百匹、東洋席一領一領的、成箱的仁丹和清快丸，還有幾十把紙傘。
日頭底下，那座山花花綠綠的，遠看倒像廟會的貨攤。
西鄉的人都來看，校場邊上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房頂上都是人。
學生代表先上臺講話。
講的還是那幾條：青島，二十一條，國賊。講到“這些貨，每買一件，就是給人家添一顆打我們的子彈”，底下有個莊稼漢大聲問：“燒了，錢誰賠？”臺上愣了一下。
問話的莊稼漢見沒人答，又喊：“我不是幫東洋人說話，我是說，貨是咱們中國人掏錢買的，燒的是咱自己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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