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慢。
九月的太陽還掛著夏末的尾巴，曬得人脊背發燙。
田裡的稻子黃了，長槍營的老兵們挽著褲腿割稻，腰裡彆著竹鞭，下了田，竹鞭就是趕牛的傢伙。
有個新徒嫌熱，把褂子脫了搭在田埂上，讓老兵拿竹鞭一挑，挑起來甩進了水溝。新徒急了：“我的褂子！”老兵頭也不抬：“穿著！山裡風硬，回頭咳起來，林大夫罵的不是你，是我。”
有個老兵割到地頭，首起腰，捶了捶後腰，對旁邊的人說：“這日子，要是能過到老就好了。”旁邊的人說：“那得看天。”老兵說：“不看天，看人。”旁邊那人說：“看人？看誰？”老兵把鐮刀往稻茬上一插：“看那些穿長衫的。他們不動，咱們就能割到老；他們一動——”他沒往下說，彎腰接著割。旁邊那人等了半天：“他們一動怎麼樣？”老兵頭也不抬：“一動，咱們就又該摸槍了。”
這話說的玄乎，可在九江城裡待久了的人都懂，兵換了一茬又一茬，旗換了一面又一面，日子能不能過到老，從來不看老百姓自己。
九月初九，重陽，翠竹山莊門口擺了一桌茶。
青崖嶺雖然遠不如廬山高闊秀麗，但對於九江的民眾而言，交通便捷不說，武寧槍宗坐落其中就己經是意義非凡，再加上崖頭遠眺可望大江，江風徐徐漫過山坳的清幽，早己成為一處勝地。
山門前擺茶，也就慢慢成為了槍宗山門的一個慣例，每逢節令的那幾天，山門開著，誰路過都能喝一碗。
這一天下午，山門前來了個生人，看著三十來歲，穿一件灰布長衫，洗得發白，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底粘著幹泥。
他坐下來喝茶，喝了三碗，沒說話。
問他從哪來，他說：“北邊。”
再問北邊哪裡，他笑了笑，說：“北邊就是北邊。”
守茶攤的老兵問他找誰，他把茶碗端起來，吹了吹上頭的沫子，說：“聽說這兒有位劉掌門，槍使得好。”
老兵說：“掌門在後山。”
他說：“不忙。”
然後又沒話了。
蘇凝霜那天在門口曬藥。
她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端碗的手，很穩，虎口有一道薄繭，不像是種田握鋤頭磨的。
她沒說話，轉身進了廟。
那人喝完第三碗，把碗放回桌上，擱得整整齊齊，碗底朝上，磕了一下桌面，那是趕路人謝茶的老規矩。
他站起來，撣了撣衣襬，走了。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山門裡正堂的方向。
馬三刀當時在門口劈柴。
他看了那茶客一眼，沒說話。
等茶客走了，他放下斧頭，跟裴濟塵說：“那人不對。”
裴濟塵問：“怎麼不對？”
馬三刀說：“喝茶的人，喝三碗是渴；他喝三碗，是歇。他歇夠了，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沒聲。你見過幾個莊稼人走路沒聲的？”
裴濟塵說：“也許是當過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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