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蠟木不是不夠硬，是杆子上沒長筋。他照老輩傳下來的法子，把苧麻絲密密纏上杆身，一遍浸透桐油，晾乾了再纏一遍，纏完曬足二十天——桐油吃進麻裡，麻吃進木紋裡，杆子就有了筋。再在杆頭、杆尾、掌根處各套一道鐵箍，槍頭換上打好的三稜鋼錐。
新樣槍送到劉道一手上的時候，他掂了掂，使了一路，說：“好。就打這個。三百根，一個月。”
可三百根槍，要纏三遍麻，浸三遍油，纏一遍曬足二十天。頭一百根打完，九江城裡能收的苧麻絲，收乾淨了。老周算了一遍賬，還差八十根的料。
他坐在鋪門口，又抽了一宿旱菸，天亮的時候嘴上起了兩個泡。
徒弟勸他：“師父，要不往後少纏一遍？”
老周把菸袋往地上一磕：“少纏一遍麻，杆子就沒筋。沒筋的杆子，上陣就是根柴火棍——柴火能擋刀？”
這話傳出去的第二天一早，鋪子門口來了人。
先到的是山下的王寡婦，抱著一捆麻繩，說是她男人活著時織的漁網拆的；接著是宋掌櫃，把鋪子裡捆貨的麻繩全解了送來；到晌午，門口堆起一小堆：有麻袋、有麻繩、有半舊的漁網，還有一張織了一半的夏布。有個老頭走得慢，最後才到，把一根麻繩放在門檻上，說：“我兒子在長槍營。別的我幫不上。”
老周蹲在那堆麻跟前，看了半晌，忽然站起來，衝著外頭的人彎了彎腰。他回頭跟徒弟說：“都拆了，重紡。八十根，一根都不能少。”
劉道一聽說這事，來鐵匠鋪看了一眼那堆麻。他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臨走的時候，他跟老周說了一句：“這三百根槍桿上，纏的不光是麻。”
老周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我知道。纏的是命。”
三百根槍，老周帶著三個徒弟，沒日沒夜地忙活。爐火從早紅到晚，叮叮噹噹的聲音在九嶺山的山谷裡響了整整一個月。槍頭打好了，一排一排碼在木架上，三稜的錐尖在火光裡閃成一片冷光。
馬三刀每天來查一次貨，一根一根過手，槍頭鈍的磨，槍桿裂的換。換下來的舊槍桿也沒扔，削成竹籤，一捆一捆碼在彈藥箱邊上——他管這叫給北洋兵的見面禮。
老周背地裡跟人抱怨，我這個鋪子開了三十年，頭一回碰上這麼難伺候的主顧——馬三刀一天來三趟，比我家婆娘查得還細。
有人問他：“那你煩不煩？”
老周把菸袋一磕：“煩。可他查得細，我心裡踏實。這槍是要帶上陣的，不是拿去趕集的——趕集的賣虧了，大不了少賺幾文；這個賣虧了，賠的是人。”
羅子良的新徒己經帶了兩年，還剩八個。
最小的柱子長高了一頭，跑山能跑進前三了。羅子良把他叫到跟前，說：“這回打仗，你跟我。”
“師哥，我能去？”
“能。槍練了兩年，該見見血了。”
柱子攥了攥手裡的白蠟杆，說：“我不怕。”
羅子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也沒事。槍握在手裡，就不怕了。”
出發前十天，裴濟塵把八個新徒叫到正堂。他面前擺著八根槍，上過筋的新槍——杆身纏著麻絲，泛一層暗沉的光，杆頭杆尾掌根三道鐵箍，槍頭是嶄新的三稜鋼錐，在燈下泛著冷光。他說：“一人一根，挑。”
挑完槍，他又從懷裡摸出八枚鐵環，一人發一枚：“套在槍桿上，卡在掌根的位置。這個是保命的，槍脫了手，鐵環卡住，槍還在手裡。”他頓了頓：“我帶刀帶了三十年，刀比槍還戀手。你們記著：槍是你的手，不是你的傢伙。槍丟了，手還在，就能再拿一根。”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每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柱子把那枚鐵環套上槍桿，試了試，忽然問：“裴師父，你這一身刀法，怎麼不自己上？”
裴濟塵看了他一會兒，說：“我上不動了，該你們上了。”
柱子沒再問。他把鐵環往裡推了推，卡緊，又試了一次出槍，槍尖出去，穩穩的，沒有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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