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春到民國十西年冬，翠竹山莊又過了三年太平日子。太平得讓槍宗的人幾乎都忘了槍。
說“幾乎”，是因為槍其實一天沒閒著。
劉道一從廣州回來後，訓練悄悄變了樣子。
白天還是種田、練槍的老規矩；夜裡加了一樣，練陣。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在黑暗裡走位、換位、補位，不許出聲，全憑腳底下和槍尖上的感覺。
羅子良問：“掌門，咱們練這個做什麼？”劉道一說：“廣州那邊，早晚要打仗。打仗不是一個人打的，是這一群人打的。槍要會打人，還要會打配合。”
配合這東西，練起來比槍法還磨人。
武寧槍宗的老規矩，從來是單打獨鬥的路子，槍是自己的槍，命是自己的命。如今要練成一塊，老兵們起初都不習慣。有人練著練著就自己衝出去了，把陣型撕開一個口子。劉道一也不罵，把人叫回來，重來。
有一回，一個老兵練了十遍還是錯，急了，把槍往地上一頓：“掌門，我一個人也能打死三個，練這玩意兒幹什麼！”
劉道一看了他一會兒，說：“北伐不是一個打三個，是三千個打三萬個，是打更多人。你一個人打死三個，剩下那二萬九千九百九十七個，誰來打死？”
老兵愣住，半天沒說話，把槍撿起來：“我練。”
夜裡練陣，是在後山一片砍平的空地上。沒有火把，只有月亮。五個人一組，摸黑走位，誰踩了誰的腳、誰的槍尖磕了誰的槍桿，都不許出聲，出聲就重來。頭幾個月，重來的次數比練成的次數多。
馬三刀蹲在場邊看，看了一陣，跟裴濟塵說：“這練法，練出來的是啞巴兵。”
裴濟塵說：“打仗的時候，出聲就是死。”
馬三刀不吭聲了。後來他悄悄把老兵們的鞋底都換成軟底的，夜裡走路，腳步聲能小一半。劉道一發現了，沒說什麼，第二天給馬三刀多撥了一擔米。
裴濟塵這三年也沒閒著。他把藏了二十年的近身刀法翻出來，一段一段拆，拆成口訣，再一段一段教給陣裡的刀手。他教得慢，一年只教三句：刀要貼身，槍要離身；刀護槍的三尺，槍護刀的十步；刀在暗處，槍在明處。
有人問：“老裴，你這一身刀法，當初為什麼藏著？”
裴濟塵說：“藏的時候，是因為沒有能接的人。如今有了。”
民國十三年，黃埔軍校開學的訊息傳到九江。
羅子良拿著報紙來見劉道一：“掌門，廣州那邊真的辦軍校了，就是那年你去看過的那個灘塗地。”
劉道一接過報紙，看了一會兒。
報上印著照片，一群穿軍裝戴大蓋帽的年輕人，整整齊齊站在操場上。他想起那年二月站在珠江邊，李鎮嶽說的那句“練出能打仗的讀書人”。才兩年，灘塗上真的長出了一所軍校。
他把報紙還給羅子良，說：“天下風雲，將出在此輩啊。”
民國十西年春，一件大事從北邊傳來：孫先生在北京病逝了。
訊息傳到九江是三月中旬。
那天翠竹山莊照常開山門，照常有人來喝茶。首到傍晚，沈先生到山上來，臉色發白，說了一句話：“孫先生，革命領袖，沒了。”
正堂裡安靜了很久。馬三刀把煙掐了，蹲在門檻上，半天沒起來。裴濟塵站在廊下，看著山下的方向，沒說一個字。蘇凝霜從老君廟過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她看見劉道一坐在正堂裡，面前擺著那兩杆槍，燈亮著，人一動不動。
羅子良站在演武場邊上，手裡的槍忘了放下來。
柱子問他：“師哥，孫先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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