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乾熱的塵土掠過官道，颳得人臉頰發疼。
衙役們都換上了短袖單衣，四十里路靠著雙腳走，又遇上炎熱天氣，可就要了命了。
地圖顯示前面就是徐州地界南陽郡的永和縣了，比鄰廣陵州長寧郡力海縣，兩縣之中隔著秦川橫斷山脈就山高千仞，官道只有龍門關。
風捲著乾熱的塵土掠過官道，路邊的麥田早已枯死成灰，裂開的土縫能塞進半截手臂 —— 徐州從五月份開始大旱，十月中旬仍如盛夏般灼人，地裡連粒可食的草籽都尋不見。
衙役們躲在稀稀拉拉的樹下，現在他們都是日復夜出，每天早上所有人會被分發一袋清水和一點肉乾和白麵饅頭。
這就是很奇怪的事情，所有衙役和義兵在後面議論了好一會。
稀疏的槐樹葉擋不住毒辣的日頭，陽光透過葉縫篩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卻沒半分涼意。
衙役和義兵們擠在樹蔭下，紛紛掏出水囊往嘴裡灌，清水劃過乾裂的喉嚨，發出 “咕咚咕咚” 的聲響，算是這苦旅裡唯一的慰藉。
“說真的，這事太邪門了。” 一個年輕衙役摸了摸腰間的布包，裡面裝著今早剛領的白麵饅頭，當時還帶著點餘溫，“你們說我們這饅頭和水哪裡來的？你看還熱乎的呢。”
旁邊的義兵也跟著點頭，手裡捏著塊鹹肉幹，雖然不多，但是在這種時候確是難得，他都捨不得大口嚼：“可不是嘛！昨天路過那破村子，一個窩頭都能換他們半條命都夠了。”
張幽遠靠在樹幹上，眉頭皺得很緊：“你們不要嚼舌根，有吃有喝，留著一條狗命就好，好好休息，等晚上太陽下去了趕緊趕路才是。” 他常年當差，走南闖北，深知大荒之年 “糧比金貴”，更清楚長途押解最愁糧草損耗，元家少爺能夠每日供應一個饅頭一點肉乾和清水，已是不易，再說，大門大派的手段哪裡是他們這些凡人能夠知曉的（由於元滿和蘇三江走的近，他們一直認為這種寶貝是蘇三江給的。）。
經過四天的趕路，大家的目光終於落在前方的縣城上 —— 那哪是城，分明是座巨大的墳塋。
灰褐色的城牆爬滿裂紋，像老人乾枯的皮膚，城頭的旗幟爛成了布條，在風裡飄得像招魂幡。
城牆根下擠滿了人，卻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傳來的微弱呻吟，混著塵土飄過來。
“那是……” 張幽遠突然指著城牆下，聲音發顫。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頭皮瞬間發麻：幾個骨瘦如柴的百姓正趴在城根躺著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有露出的骨架才知道他們餓的有多狠；
一個老婆婆抱著個早已沒了氣息的孩子，瘋了似的又苦又笑，被邊上一個看不清是人是鬼的人一把搶走，口裡還喊著“可以吃，可以吃。。。”隨著喊聲見見消失在牆根邊上；
更遠處，城牆陰影裡躺著幾具排骨，幾隻野狗正低著頭撕食，見有人來，抬起頭，嘴角掛著暗紅的血沫，眼神兇狠如狼。
“人…… 人吃人了……” 費斯楠嚇得後退一步，撞在囚車上，吳有德和朱國富在車裡縮成一團，臉色白得像紙，連哭都不敢出聲。
城門處的兵丁歪戴著頭盔，手裡的長槍上掛著紅纓，紅纓如血，他們用長槍隔開人群，對著想進城的百姓吼道：“別站在這裡擋道，小心捅死你們，要麼拿錢，要麼給糧，不然就死開點！”
說著他抬起腳把一個老頭踹倒在地，這老頭哪裡經得起他一腳。
那老頭被踹得趴在地上，懷裡揣著的半把草根撒了一地，他掙扎著想去撿，兵丁的長槍已經抵在了他的後心：“老東西，還敢動？” 老頭的喉嚨裡發出 “嗬嗬” 的聲響，枯瘦的手在塵土裡抓了幾下，終究沒能碰到那點可憐的吃食，頭一歪，沒了動靜。
周圍的百姓一鬨而上，有的扒衣服，有的搶草籽，還有兩個惡鬼一樣的已經算不上人的東西使勁爬過去把老頭往城外城牆腳下拖去，麻木爬滿了他們的臉。
“瘋了…… 都瘋了……” 瑞慶德死死捂住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後退，撞在囚車的木欄上才停下來。
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孩童擠在人群裡，瘦小的身子像根枯柴，他盯著那兩個拖屍體的人影，喉嚨裡發出 “咕咚” 的吞嚥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乾癟的肚皮。
旁邊的婦人見狀，猛地把他拽到身後，用破衣裳裹緊，卻沒敢出聲阻攔 —— 在永和，阻攔 “搶食” 的人，比死人還不如。
元舒元滿一行人的臉色難看，卻終究沒動，他知道，救得了一個老頭，救不了城外的流民，眼下最重要的是帶著囚車進城，蓋了行進文書西進。
“走。”元舒低聲道，催馬往城門走去，百姓們看到他們持刀在手，紛紛避讓，生怕一個不小心衝撞了老爺，被打死也是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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