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捨這萬里山河,不捨這絢爛人間,更不捨與柳遇一同經歷的過往,以及原本觸手可及的未來。
鬼使神差地,衛安瀾拉起柳遇的手,把他按在妝臺前。
“逢時,我幫你束髮吧。”
柳遇怔怔地盯著鏡中的衛安瀾,只見她拿起梳子,輕柔的力量一下一下地穿過髮絲。燭火搖曳,一扇木門隔開溫暖與嚴寒,微顫的睫毛在她臉上投出一隙陰影,亦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
彷彿一個尋常的早晨,在一個尋常的人家,妻子為丈夫更衣梳頭。
眼見衛安瀾的笑容裡寫滿決絕,柳遇不禁鼻子一酸。他閉了閉眼,故作輕鬆地道:“不是還有機會嗎?金烏籌謀了這麼久,不會讓你出事的。”
衛安瀾搖了搖頭,“人是不可控的。就像我至今都不確定南都的天災指的是礦場哪次爆炸,在梧州,我從海嘯和瘟疫中生還也只是僥倖。所以,金烏只能算到我一定會去雪山,卻算不到我後面的選擇。”
柳遇凝視著衛安瀾的虛影,“你有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不過是賭上這條命罷了。”衛安瀾苦笑一聲,“只要我能在被發現之前趕到皇兄身邊,他們就有一絲不敢動手的可能。皇兄得救,我死了,於大局無礙;我活著,詛咒的後果便還是由我來背。哪怕我會因詛咒大白天下而身敗名裂,我們也還有翻盤的機會。”
柳遇沉默不語。雪崩與以往任何一場天災都不同,如果說海嘯爆炸尚有生還的希望,凡人在雪崩面前,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因此,柳遇一開始就知道衛安瀾不只是去自投羅網。
必要時,她會以命換命。
現在,或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她與他,如同夫妻般相處。
衛安瀾束緊柳遇的頭髮盤在頭頂,戴上玉冠,而後雙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
“逢時,也許你覺得我這一生很苦,但其實我很幸福。我身邊始終有教導我的阿兄,有扶持我的屬下,有惺惺相惜的摯友,在我最艱難無助的時候,我還遇到了你。”
他讓她重拾自己,盡情享受人世間最真摯濃烈的情感,填補了內心最深處的空缺。
只是,她不知道還能不能與他白頭偕老了。
衛安瀾彎下腰,貼住柳遇的面頰,收攏雙臂,“我們總不能因為註定失去就害怕開始,大涼山河我看過,至親至愛我擁有過,我沒有遺憾。但我姓衛,我的命是阿兄保下的,我必須用一生來還……對不起,逢時,這次我選擇了阿兄。”
鏡中的輪廓終究是幻影,柳遇轉身擁住衛安瀾,抓緊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她的真實的體溫。
“不要說對不起,我明白。我們身居高位,自有該揹負的責任。”柳遇溫柔地撫摸衛安瀾的背,“安瀾,做你該做的選擇吧。輸了又怎樣?至少人生的最後時刻,我們還在彼此身邊。”
衛安瀾靠在柳遇胸前,嘴角微微彎起,一直含在眼眶中的眼淚卻撲簇簇掉了下來,“謝謝你……一會你跟緊我,如果我死了,金烏不會放過你。去大景找襄王吧,看在我和阿玖的份上,他會收留你的。”
柳遇沒有回應,只輕抿衛安瀾的耳垂,溫聲道:“如果我死了,答應我,不要因為我亂了陣腳,好好活下去,擊碎他們的陰謀。”
“逢時……”
耳邊傳來陣陣酥麻,衛安瀾仰起頭,呢喃著柳遇的名字,像是要將熾熱的愛戀和渺茫的希冀凝駐成永恆。
“殿下,府內人手都已點齊,請您下令。”
立秋的叩門聲打斷了二人的擁抱,衛安瀾長出一口氣,從柳遇懷中脫身出來。她伸出右手,柳遇則含笑覆住她的掌心,張開五指插入她的指縫,緊緊相扣。
“走吧。”
公主府侍衛整裝待發,衛安瀾簡單交代了幾句,眾人便疾馳出城趕往雪山。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饒是土生土長的涼人都難以忍受。北風割在皮膚上,又從骨縫鑽進經脈,讓人幾乎握不住馬韁。柳遇咬緊牙關催動馬匹,風雪迷亂了他的視線,漫天潔白中,唯有那團飛揚的紅霞指引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