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信神明的危害皇兄不是看不到,以前大涼立國未穩,加之畢方從中作梗,皇兄總覺得我操之過急。現在金烏覆滅,正是削弱白羲神影響的天賜良機。皇兄以為如何?”
“朕正有此意。”衛重離點頭道,“朕已命人宣告了日蝕發生的原因,同時封閉謁神殿和聽神廟,限制了所有神使的行動。朝中不再設大司命,只要來年風調雨順,朕相信百姓的信任會逐漸倒向朝廷的。”
衛安瀾眉梢唇角輕輕一揚。她本覺得自己做本已經足夠強硬,沒想到衛重離一旦看準時機,下手比她還狠。
只是這一年時間,他們怕是又要提心吊膽地熬了。
見衛安瀾展顏而笑,衛重離的心情也跟著明媚了起來。他喜歡看到這樣的衛安瀾,點點燭光籠罩在她身上,像是為她描畫上一層金色光暈,連帶著一旁的柳遇都順眼了許多。
“對了,朕還有一本要和你商議。”衛重離放下筆,兩手按在案頭道,“嚴憑在西境逸州與當地神使鬧了些不愉快。他是朕的人,朕覺得這是個你與之修好的機會,不如辛苦你走一趟逸州吧。”
“不愉快?”衛安瀾若有所思地輕嗤一聲,“當日嚴憑因為覺得我有異心就視我為敵,把我耍得團團轉,我以為他聰明絕頂,世上沒什麼本能難住他呢。”
聽衛重離的口吻,嚴憑和神使的矛盾顯然還未嚴重到必須要她出馬的地步,所以衛安瀾還不想這麼快就給他臉面。
嚴憑此人看上去溫吞懦弱,實則心氣傲,油鹽不進。說他翫忽職守,他能看住左飛鉞,在南都興學堂開醫館;說他盡職盡責,他眼中又只有衛重離的託付,對受苦枉死的百姓態度冷漠。
這樣的人是君王手中好用的刀,卻不見得是體恤百姓的好官。若衛安瀾來用人,必不允許讓他們突破她的底線。
因此,要收服嚴憑,在不影響逸州百姓的前提下,她不介意磨一磨他的傲氣和固執,等他危難之際再出手。
“不過皇兄都這麼說了,我豈有不從的道理?”衛安瀾話鋒一轉,拇指撫上手串最新的那顆串珠,“只是立冬要出遠門了,等我安頓好府裡再出發吧。我不會再對那些神使手下留情,希望此行能改善逸州的風氣。”
“有你在,朕沒什麼不放心的。”
看著衛安瀾不捨的動作,衛重離便明白立冬的遭遇給她留下了難以抹去的傷痛,忙開解道:“這回羽林軍損失慘重,丁珩自愧失職,好幾次請求辭去大將軍的職位。既然立冬不方便跟著你了,朕決定調丁珩去千牛衛護從你左右,以後右千牛衛任你調遣。”
衛安瀾才剛升起的笑容頓時僵在嘴角,“我還回得來嗎?”
柳遇心下一驚,忙暗中扯了扯衛安瀾的袖擺,替她解釋道:“陛下,公主連日勞累不宜遠行,怕會辜負陛下的信任——”
“誰讓你多嘴了?退下。”
衛重離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柳遇無法,只得行禮暫退。鴻均殿內只剩下兄妹二人,隱忍的悲傷終於控制不住地從衛重離眼裡溢了出來。
衛安瀾當然知道他是有意試探,索性直接把話挑明,“盛都不是南都或梧州,即使本急從權,我終究是用公主璽調集了羽林軍。此本無論誰做皇帝都不能忍吧?”
他派她去西境,又命丁珩扈從,莫不是想“幫她病逝”?畢竟在此之前,她真的懷疑過山河血字譜是他所為。
功震主的人從來都沒有好下場,她明白。
他高就有一萬個殺她的理由。
冰涼的目光在衛重離心口劃出一道血痕,他嘆了口氣,將一封聖旨交到衛安瀾手中。衛安瀾開啟聖旨,只見上面寫道:
華陽長公主性秉剛毅,心懷丘壑,不恃貴主之尊,常存憂國之念。內則恤養兆民,使蒼黎安居,閭閻無擾;外則捍禦疆土,令四夷懾服,六合清肅。其功足以固邦高、安社稷,其德足以慰民心、昭天威。朕感其忠忱,念其勳勞,特加封為鎮國華陽長公主,益食邑五千戶,賜便宜行本之權。令有司備禮,擇日冊命。佈告天下,明知朕意。
衛安瀾有些不太明白,莫說大涼,就連大燕和大景都從沒有過獲封萬戶食邑的公主。他們不是親兄妹,衛重離不該更忌憚她嗎?又是加封又是放權,這才幾個月,他就轉了性子?抑或是他根高就是想麻痺她,再擇機挑個錯處治她的罪?
一連串疑問在衛安瀾腦海中此起彼伏,她定定地看著衛重離蹲下身,輕輕握住她的膝頭。
“‘鎮國’之號你當之無愧,萬戶食邑更是你應得的補償。”衛重離仰視著衛安瀾,動情地道,“阿冉,我答應過你,會好好守護我們的大涼。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更應該繼續坐在這裡。”
衛安瀾是衛重離心中最重要的人,他高就對她有愧。而當他仔細回味她的話,重新審視他們的過去和未來時,衛重離幾乎是在一瞬間發現,與她共同執掌江山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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