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衛重離面朝自衛安瀾身後照進來的天光,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認真:“以後,你主外,為兄主內,可好?”
衛安瀾不覺啞然,這句話是這麼用的嗎?
驚訝之餘,衛安瀾心底湧起更多的是無所適從。以前她總是琢磨不透衛重離的心思,而當他真的把所有赤誠都袒露在她面前時,衛安瀾反倒不習慣了。
但其實,或許在她早已忘記的童年,他們兄妹高就如此,相互信任,相互依靠。
無關君臣,只問真心。
誰都不能預知未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可以不再相信情誼,但至少,她可以暫時接受他這一片情誼。
眼底漫上灼熱的潮溼,衛安瀾有些彆扭地挪動了一下雙腿,掩唇輕咳道:“那我可以提個條件嗎?畢方和左飛鏑都死了,我不希望再聽到朝中有人議論我干預朝政,說你我兄妹不和了,這場戲我已經演累了。”
“自然。”衛重離溫聲應道,“你為我衝鋒陷陣,我理應為你掃除一切障礙,以後我們誰都不必再演戲了。阿冉,如你所言,我是你阿兄,永遠,都是你阿兄。”
皇位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戰利品,千秋萬代都將頌揚他的功績,而“阿兄”這個稱呼,則是他心中最柔軟,最溫暖,承載了最多情感的原鄉。
便如在他寫給衛安瀾的信裡,字跡最工整的一句話從來都是——
阿冉吾妹。
衛安瀾走出鴻均殿時日已西斜,柳遇站在金燦燦的夕陽下,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衛安瀾挽起他的胳膊,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
“烤鹿肉?哪裡得的?”
柳遇炫耀似地一挑眉,“太子殿下賞的。”
“蛟兒平時不貪嘴,卻獨獨對烤鹿肉情有獨鍾。冬獵之前他還說讓我幫他打一隻,這臭小子是在提醒我食言了呢。”
衛安瀾一面說著,一面開啟盒蓋,挑了一塊外焦裡嫩的鹿肉,自己嚐了一口又遞給柳遇,“除了送鹿肉,蛟兒和你說什麼了嗎?”
說了什麼……
柳遇眸光微閃。衛蛟和他很投緣,方才來時拉著他的袖子說了好多話。他說他不喜歡父皇母后和太傅給他佈置的功課,更害怕比史籍記載更為可怖的陰謀。一想到平日裡笑臉相迎的朝臣在舞鳳台下各懷鬼胎,醜態畢露,他總是會從夢中驚醒,不停地冒冷汗。
他還說他厭惡太子這個身份,更恨被鐵鏈鎖住手腳,必須時時刻刻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他做夢都想在草原上馳騁涉獵,與巍巍雪山和翱翔的雄鷹作伴,入夜就躺在篝火旁,想發呆多久就發呆多久,數頭頂的星星和柴堆上濺起的火星。
“都說人各有志,父皇和母后肯定還會有很多兒子,姑姑更是無所不能,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呢?”
困惑的童音在耳畔迴盪不休,柳遇卻無法給他答案。衛蛟年幼,這些或許只是他的無心之語,但柳遇很清楚在皇家,“贈鹿”意味著什麼。時日猶長,人心易變,馮凌還在旁邊,有些話不能由他來說。
夕陽熠然生輝,柳遇長長呵出一口氣,攜起衛安瀾的手,拉至胸前輕輕釦住。
“稚子童言,我也記不清了。”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71章
立冬離京後不久, 嚴憑陷在逸州泥潭裡難以脫身的訊息便送到了衛重離案頭,衛安瀾安排好巡按司的事務,點齊人馬啟程離京。
春和景明, 繁花似錦, 馬車駛過的大街小巷熱鬧非凡。衛安瀾翻看著手裡的信,百姓們興致勃勃的議論隔窗鑽進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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