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女衛安瀾謹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這是涼人書寫神帖的固定格式, 衛安瀾這封帖子上的“慈”字缺了筆, 而當年誣陷太子長琴的那封密信“慈不掌兵”一句中, 落墨連貫,一氣呵成,毫無添筆的痕跡。
柳遇對書法略有研究, 人無法抗拒下意識的習慣和本能,縱使衛安瀾再小心,短暫的停頓和遲疑也會在筆墨中留下蛛絲馬跡。況且,二十多年過去, 她很可能早就忘記了自己寫的這個字本是錯的。一切都說明……
密信應當非她所寫。
心頭的灼熱點燃了積蓄許久的燥亂和隱痛,柳遇把神帖死死按在胸口,那下面好像有無數把利刃在反覆穿梭。粗重的喘息阻塞著喉嚨,也強行壓住了他幾欲出口的嘶吼。
四年。
他始終牢記於心的仇恨,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相,徹底崩塌。
慘淡的月光透過窗格,柳遇雙膝一軟,跪在了燭火前。他一遍遍撫摸著衛安瀾剛勁的筆觸,指尖顫抖不已。四年前他們二人素不相識,幕後主使為何要取私印,仿字跡,以衛安瀾的名義誣他謀反?
而他,又為何在痛苦的同時,還有一絲難言的慶幸?
是因為……他終於有理由正視自己的心了嗎?
很久以前,身為燕帝最疼愛器重的嫡長子,他的人生早已註定。他壓抑個人的慾望,按著古來聖賢的期許輔佐燕帝,做稱職的太子,直至繼承大統,成為定國安邦的君王。
後來,經歷了眾叛親離的變故,他便一心想要復仇。他竭力拉近和仇人的距離,瘋狂地逼自己捨去寬仁,捨去真心,人人在他眼中皆是冰冷的棋子,一起一落毫無感情。
日復一日,他從未有一刻忘記自己身在大涼,背向著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可無論如何反覆提醒那噬人骨血的仇恨,柳遇都無法忽視衛安瀾身上的光芒。從前他認定她是為禍人間的妖女,是釀就血仇的罪魁,而漸漸地,她剝去了冷酷的外衣,讓他窺見了堅硬外表下的柔軟和慈悲。
她的美麗,她的智慧,她的堅韌,甚至她不示於人的脆弱,都深深吸引著他,惹他迷戀,誘他沉淪。
神廟暗道裡箍住他的素手,雨中傘下伏在他背上的身體,依偎在他懷裡冰冷的溫度……他一步步靠近她,心中熾熱的渴望讓他不願始終在霧裡看花,以至於在心性不甚堅定的時刻,他寧願變成周氏的兒子,展開雙臂,擁抱她發自肺腑的關心。
可她肯呈現給他的,唯有清醒,唯有冷漠。
天地作鍛爐,先是毀了他光鮮的人生,復把他按在愛與恨的熔火中苦苦煎熬。
不得進,不可退。
直至此刻,柳遇才恍然驚覺,他居然背叛了至親好友,也背叛了自己。或許在真相和復仇之外,他想要的還有很多……
“安瀾……”
唇齒流轉,柳遇反覆念著她的名字,纏綿悱惻,難以自持。他喘著粗氣,抓起蕉鹿劍,近乎貪婪地從冷硬的劍身中攫取母后和長姐的氣息,否則再這樣下去,他就要窒息在漫無邊際的火海中了。
流光將劍柄頂端的半顆紅寶石照得殷紅清透,柳遇目中哀色愈濃。那枚寶石是燕帝賞賜給他的貢品,卻在神廟暗道中受石壁和機關的撞擊碎成了兩半,後來柳遇再探暗道時搜遍了每個角落,也沒有尋到它的蹤跡。
之前事務繁雜,他沒來得及仔細看這枚被利器削去一半的寶石,如今看來,這斷面殘缺竟那麼刺眼。
原來全如命中註定,燕帝動了殺心,璆琳難得完好。
縱然瑰麗奪目,光彩照人,紅寶石,本就是凝固的血。
心口的絞痛猶在,但有瑕疵的東西無需再留。柳遇緊緊抿住嘴唇,手下猛一用力,將殘存的半顆寶石扯下,扔進了炭盆。
火星四濺,映亮了他眼角若隱若現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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