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殺【完結】》第93頁 斷崖上死氣沉沉的石塔是那些無辜女嬰的墳墓(1)

作者:觀梧·11天前

斷崖上死氣沉沉的石塔是那些無辜女嬰的墳墓,更是打在衛安瀾臉上的一記響亮的耳光。

若不能剷除尺口村的罪惡,她有何顏面面對皇兄和她的子民?

衛安瀾義憤填膺,莊念兒亦感慨萬分,“殿下以為我為什麼會比莊有嗣年長十歲?我是家中長女,許是爹孃想著第一個女孩,養了就養了,還貼心地給我取了名,希望我能為莊家帶來真正的血脈。一連幾年,我們家的孩子落地便會發生各種意外,我直到五歲才真正有了個妹妹。”

“說來也巧,妹妹出生時,神使說她能讓我娘生出兒子,爹孃欣喜若狂,才繼續拉扯我們姐妹。又過了五年,他們終於盼來了這個兒子,也就是莊有嗣。”

莊有嗣一出生,脖子上就掛了金項圈,而莊念兒姐妹連飯都吃不飽,莊念兒總是因為衣不蔽體被同村小孩欺負。可她不敢反抗,又怕父母訓斥毆打,只能白天下海摸珍珠,入夜睡在山洞裡,等身上的青腫消退才揹著好幾筐珍珠回家。

幾十年前,山中常有野狼出沒。莊念兒明明怕得要命,還要一邊發抖一邊砍樹枝削木棍,藉助地形打跑野狼。後來,莊念兒時常回想,或許正是此番經歷讓她有了一身力氣,在打仗時善於迂迴借勢,四兩撥千斤吧。

“我妹妹早慧,性子比火還烈,手腳都被爹打折過。那時我也已經十歲了,對於莊有嗣的降生,我們倆都不高興。不為別的,小孩子愛比較,我們也想吃好的穿好的,被爹孃當作寶貝疼愛。

“我還記得那天我牽著她的手,從門縫裡看見爹像條蛇一樣手舞足蹈,在白羲神像前又哭又笑,翻來覆去地說‘莊家有後了’‘對得起祖宗了’‘他終於能挺直腰桿做人了’……

“晚上,妹妹躲在我懷裡哭,我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出聲,就怕爹孃聽見。可……我倆還是被我娘發現了,第二天她告訴了爹,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我妹妹。他們只說……她生病夭折了。”

話至此處,莊念兒住了口,只死死盯住遠處的守英塔,眼眶通紅。莊念兒不說,衛安瀾和柳遇也猜得到,她那年僅五歲的妹妹並非病逝,而是被扔進守英塔,化作了一縷幽魂。

莊家有了“血脈”,自然不需要再養活莊念兒姐妹,莊念兒沒有被“夭折”,大約是彼時莊念兒已經自立,可以照顧弟弟了。

這才是莊念兒十歲進軍營的真正原因吧。

有營生做,不用吃家裡的飯,甚至還能拿軍餉貼補弟弟,至於身為洗衣婦的辛苦和屈辱,又有誰在意?

“殿下,我出人頭地,榮耀滿身,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保護好我妹妹。”莊念兒忍耐許久的淚水悄然滑下,她極低極慢地說著,彷彿自言自語,“如果時光倒回,我絕對不會帶她去找爹理論,又或者,我應該直接帶她離開尺口村。我有力氣,能幹活,她跟著我會過得很好……”

身後有窸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莊念兒倉促抹掉眼淚,與衛安瀾和柳遇一起回頭。金色的光輝中,身披白袍的沙先生迎著夕陽一步一步走來。海風吹拂,夕陽與晚霞在她身上輪番閃耀,跳躍的光點如同花叢中斑斕的蝴蝶,聚了又散。

“貴客暫時都住在易家老宅中,我怕你們找不到路,幾位出門許久了,要回去休息嗎?”

衛安瀾點頭致謝,目光在沙先生面上流轉而過,她的右臉看上去英氣十足,左臉大片的燒傷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愈發明晰。然而她並不遮掩自己“醜陋”的面容,而是光明正大地袒露疤痕,襯著那和藹可親的微笑,雪白的長髮長袍,更顯慈悲。

尺口村村民把女子貶低得一文不值,而村中地位最尊崇的人卻是身為女子的神使,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聽說夫人是尺口村唯一的神使,我有些好奇,夫人真能聆聽白羲神的旨意?”

看著衛安瀾字斟句酌的模樣,沙先生啞然失笑。這個小姑娘為什麼要刻意改換稱呼呢?是覺得稱呼女子為“先生”太荒唐嗎?

“我沒有名字,小姐可以叫我沙先生。至於您的問題……”沙先生思索著看向莊念兒,顯然心有顧慮,“既然您是莊將軍的朋友,那我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小姐真的以為在尺口村這樣的地方,神使能掌控一切嗎?”

莊念兒似是不願和沙先生對視,她轉開臉,負手望向海天相接的盡頭。衛安瀾漫不經心地捻動手串,微微笑道:“方才看到朱村正那般害怕沙先生,我還以為你在尺口村說一不二呢。”

沙先生神情恬淡,“小姐眼明心亮,我是尺口村村民敬神的象徵,他們看重的不過是神使的白袍而已。倘若脫了這身衣服,我和其他女子並無分別,一輩子都逃不到更遠的地方。”

如此說來,即便是出海採珠也不能超出指定的範圍,尺口村在海上果真另有佈局。

柳遇不動聲色地看了衛安瀾一眼,溫然介面道:“所以,朱村正在陽奉陰違?”

沙先生臉上的笑容平穩如初。若非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柳遇甚至覺得她就是神廟裡的雕塑,隨著世間萬物時起時沉,卻始終冷漠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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