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很少有想親手殺人的衝動,他死死盯著蕉鹿劍上泛著幽光的玹珠,恨不得立即將孟尋幽凌遲成碎片。
另一邊,衛安瀾早已從短暫的失神中抽離出來,她端坐正堂,聽著官員們彙報梧州的情況。從東境邊防到城內民生,衛安瀾都一一過問,又依照呈送宮中的文書,詳細聽取了前段時間的賑災事宜。直至黃昏時分,官員們才陸續散去。
柳遇在偏廳等得心焦,卻見孟尋幽又張羅了一桌接風酒,沒有半點提及軍中中毒死者的意思,衛安瀾則用力捏著手串,並不理會他的殷勤。她不發話拒絕,柳遇也只能拼命耐住性子,待夕陽逐漸隱沒在夜幕後,他才走到院中石桌旁默默坐了下來。
池邊生長著幾叢蒲葦,淺黃蓬鬆的花絮隨風搖動,宛如被晚霞點綴過的雲朵。柳遇出神地凝望著眼前的景象,腦海中乍然浮現出一句詩: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①
柳遇不覺苦笑。他一向自視甚高,若衛安瀾執意推開他,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
強求非君子所為,放棄更非他本心,難道此生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嗎?
柳遇仰起頭,目光移向逐漸暗淡的霞光,心下升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空茫。
作者有話說:
①語出自漢樂府《孔雀東南飛》。
第69章
“長夜寂寞, 陪為兄喝點酒啊?”
一隻大手在面前晃了晃,柳遇抬起頭,小滿正蜷起一條腿盤坐在石桌上, 朝他拋了個媚眼。似乎是看出柳遇想拒絕, 小滿直接掏出兩隻瓷碗,殷勤地倒上了酒。
“我最喜歡美酒了,可惜要保護殿下不能常喝呀——說起這個,柳大人應該知道我們不是她的面首吧?”見柳遇點頭, 小滿懶洋洋地笑道,“那你注意過殿下的手串上有多少顆珠子嗎?”
自在南都起, 柳遇就留心關注著衛安瀾的一切,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手串。那手串非金非玉, 而是由各種各樣的石頭穿成,與她素日的喜好格格不入。每逢思考問題時, 衛安瀾總會捻動串珠,彷彿是在從中汲取源源不斷的力量。
柳遇原想著小滿會找他聊聊百桑根, 又或是諷刺孟尋幽, 全然沒想到他先提起的竟是這等不相干的話題。不過畢竟是衛安瀾的手串, 柳遇略一回憶便道:“二十顆。”
“好眼力!正如我們的名字, 我們兄弟姊妹一共二十四人, 都是大涼皇家暗衛——當然啦,現在已經是‘明衛’了。殿下是我們一手帶大的,每當有人死了, 她都會從他們死掉的地方撿一小塊石頭,親手磨圓穿好,這才有了那個手串。”
小滿抹了把臉,拖長聲音道:“白羲神保佑,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變成一顆綠石頭,這麼生機勃勃的顏色才像我呢!”
柳遇垂眼盯著碗口波動的水光,二十四名暗衛僅剩四人,原來那每一顆石頭都是衛安瀾失去的親人。她越是重情,孟尋幽對她造成的傷害就越難以釋懷。
秋夜的蟬鳴一陣緊過一陣,連天邊的月光都被攪擾得暗淡了幾分。柳遇的心情本就不好,小滿這話更讓他脊背發涼,如同窺見天機的讖語。
“小滿公子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反正我們都會死,沒什麼忌諱的,我就是擔心我死之後沒人逗殿下開心了。”小滿指著孟尋幽的方向忿忿道,“都是那個混蛋,讓我天天想些沒影的事!陛下居然還讓他做官!公主府裡討厭他的人排隊都能排到天邊去,我敢打賭今天要是立秋在,肯定第一個把他剁成肉醬!”
柳遇在心底給立秋叫了聲好,他端起碗,將裡面的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如同火蛇蜿蜒而下,在胸口熊熊燃燒。
與之一同燒起來的,還有對孟尋幽深深的嫉恨。
“他和殿下從小就在一處。小孩子嘛,再早慧也總有無憂無慮的時光,抓魚爬樹採荷花……兩人什麼都幹過。可殿下怎會只懂風花雪月呢?她生來就屬於朝堂,但他不喜歡,就希望殿下當個相夫教子的好妻室。開玩笑!大涼都是殿下和陛下的,他還妄想把殿下困在內宅一輩子?”
說到這,小滿恨恨冷笑,“一個男人得有多無能,才會拼命詆譭愛人的夢想,說什麼‘處理朝政讓你的心都野了’這種屁話!他還誤導殿下錯判要案,親手把證據送給了左家兄弟!殿下不僅因此丟掉了巡按司,差點被貶出權力中心,還害得穀雨被剝皮抽筋,死的時候連人形都沒了!”
“無恥。”
柳遇氣憤地捏緊拳頭,小滿與他同仇敵愾,也一掌劈向石桌,聲音激動起來,“你以為他只是想把殿下圈在身邊?錯了!當年他的祖父被先帝斬首,他怨恨殿下,所以才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編織了一場謊言,故意坑害殿下!十幾年啊,就是養條狗——狗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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