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先生……”
原本趾高氣昂的朱榮在看到婦人的一瞬間便似被施了定身法, 一動都不敢動,許久,他才跌退幾步, 靠在樹上瑟瑟發抖。若非有樹幹支撐,那灘肥肉恐怕要流到地上了。
被稱作“沙先生”的婦人把男孩摜到朱榮面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朱村正可以走了。”
朱榮回過神來,忙抱緊兒子三步並作兩步逃離了易康家。沙先生緩步走向易六娘, 跪坐在她身邊,“易六娘,白羲神降災非人力可改,還請節哀。”
易六娘哽咽著點點頭,自責不已,“朱村正說得對,是我招來了神罰……我怎麼可能騙過白羲神呢?”
衛安瀾在旁問道:“易夫人口中的神罰是什麼意思?村裡最早發生此類命案是什麼時候?”
“今年年初。”對此,易六娘十分確定,“剛開始我們都不明白白羲神為何發怒,後來才發現那些人家都獻祭過女孩。可這是村裡的傳統,如果白羲神要懲罰,豈不整個村子都要遭殃?”
易六孃的話與孟尋幽的調查嚴絲合縫,所謂的“神罰”指向的都是犯下血罪的人家,衛安瀾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易康曾經也丟棄過女兒?”
“沒有!他沒有女兒,只有兩個兒子,媳婦也在生阿錦時去世了。”易六娘抹著眼淚道,“我和阿康是雙生子,我在家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五個姐姐,可惜她們都沒能養大。易家只有阿康一個男丁,但他是個特別特別好的孩子,從小就像阿兄一樣照顧我。真的,他和別人不一樣!”
顧不上週圍都是陌生人,易六娘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沙先生的手臂,沙先生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頷首表示理解。
“我被別的孩子欺負,他上去就要跟人家拼命;我三歲開始洗衣做飯,他一直跟在我身邊幫忙;我去和鄰居挖珍珠,他還瞞著爹孃偷偷陪我下水;我被夫家打到沒了孩子,是他扛著棍子逼我那夫君在和離書上按手印,說他會養我一輩子……”
易六娘望著易康的屍體說了許多,從童年趣事到這些年互相扶持,姐弟倆相處的一幕幕走馬燈般閃過。
“其實……隨著年歲漸長,我也能猜到五個姐姐是怎麼死的……村裡陸續出事,我怕爹孃的事牽連到阿康,掏空積蓄把他悄悄送到了軍營,對外就說他出海了,要好幾年才能回來。可我沒想到,白羲神還是找上了他……定是我讓白羲神發怒了,是我害了他……”
易六娘哀痛欲絕,一口氣沒接上來,直接倒在了沙先生懷裡。沙先生哀嘆一聲:“是個可憐人,願白羲神保佑你餘生安穩無憂……”
聽著易六娘和易康的往事,眾人皆心酸不已,尤其是柳遇,胸口似湧起灼熱的血潮,讓他險些在衛安瀾面前亂了方寸。
曾經,他也有個處處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同胞姐姐。他對她的關懷迴護,想必她也是這樣放在心上,所以她寧可拼上一條命也要幫他逃出生天。
那抹熾烈的紅,是燒盡死牢的火,是她頸上噴出的血,是他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柳遇不知自己發了多久的呆,直到衛安瀾越過他走到莊念兒身邊,方才如夢初醒。
“莊將軍,陪我出去走一走。”
衛安瀾與莊念兒單獨敘話,柳遇自然要跟隨。他強打精神,對小滿略一示意,小滿便立即按住孟尋幽,勾肩搭背地拉著他幫易六娘處理易康的後事。
烈日炙烤著枯黃的土地,柳遇和莊念兒互相行禮見過,三人並排而行。察覺出柳遇有些心不在焉,衛安瀾轉頭看他,壓低聲音問道:“怎麼了?”
柳遇垂眸撫上腰間的蕉鹿劍,勉強一笑,“我……想到了我的長姐。”
衛安瀾停下了腳步,她記得柳遇在寶雁村陷阱中說過,他被父親誤會,他的長姐為了救他失去了生命。也許從易六娘身上,他看到了長姐的影子,如若她還活著,他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孤單了?
至少,不會擔著世間男子最屈辱的名分,在不屬於他的國家強裝笑臉。
柳遇低垂的睫毛微微動了動,不知是風迷了眼,還是心裡難過,只這一個動作就讓衛安瀾的心隨之一緊。她輕抬衣袖,想像在陷阱裡那樣輕拍他的手背,又或是像在馬車裡那樣握住他的手。可轉念一想,自己已經拒絕了他的心意,沒有理由再做這般親密的舉動了。
熱浪襲來,捲起二人的袖擺,不經意地重疊在一起,又立即分開。便如他們的關係,不曾承諾,沒有未來,僅剩一隅溫存永駐心間。
衛安瀾的手最終按在了柳遇的肩膀上。
柳遇抬起頭,與那雙楓色明眸對望,忽然笑了出來。有衛安瀾的安慰,柳遇只覺萬千絢爛重回視線,就連黑白世界也因她重新染上了明媚的顏色。
”。心安下殿,事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