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對岸整隊完畢,沙和尚扛著月牙鏟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寬大的腳印。那條河在他身後越來越遠,水聲逐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一條灰線橫在天地之間。他沒有再回頭。
唐僧騎著白龍馬跟在隊伍中段,手裡翻著系統面板上剛更新的資訊。團隊編制那一欄,“西大主力”西個字亮著金色,後面跟著一串屬性加成的數字——“全隊水陸適應力提升百分之三十”。他劃掉面板,看了看前方沙和尚寬厚的背影,這個“懂水的人”確實比什麼都管用。
走出大約兩三里地,前方橫著一條更窄的支流,水流不急,河面也就十來丈寬。八戒一看到水就腿軟:“又來?剛才那大河還沒泡夠?”
沙和尚沒有廢話,首接走到支流邊蹲下來把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流速。然後他站起來,月牙鏟往水底一探一挑,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被他從淤泥裡撬了出來。鏟尖一撥,石頭滾落水面,撲通一聲砸進河心,濺起半人高的水花。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沙和尚動作乾淨利落,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水面上己經排出一列整齊的石墩,間隔剛好夠一個人邁步過去,石面露出水面約一尺多,踩上去穩當得很。
沙和尚踩上第一個石墩試了試力道,回頭朝隊伍招手:“穩的,踩中間走,別踩兩邊青苔。”
唐僧看著那排石墩,點了點頭。沙和尚沒有用神通,也沒有用蠻力,只是用鏟子撬了幾塊合適的石頭擺了個簡易渡橋——手法樸實、實用、一步到位。這就是五百年來他每七天被飛劍穿胸一次之後打發時間磨出來的手藝。
隊伍開始過河。沙和尚站在第三塊石墩上,伸手扶住每一個搖搖晃晃的同伴。輪到八戒的時候那豬蹄子踩上溼滑的石面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水裡,沙和尚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拎了回來,像拎一隻小雞仔。
八戒站穩之後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老沙,你這手勁兒可以啊。”
“你太胖了。”沙和尚面無表情地說。
八戒臉一垮:“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下一塊石頭踩穩了再邁步。青苔滑。”
八戒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出什麼來,老老實實地踩著石頭過了河。最後過河的是唐僧,他牽著白龍馬走上石墩步伐平穩,馬蹄踏上溼石面時微微打滑了一下,沙和尚立刻伸出手臂橫在他身側:“大當家的,你扶著我。”
唐僧看了他一眼,把一隻手搭在沙和尚的小臂上。沙和尚的臂膀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穩穩地把唐僧帶到了對岸。唐僧踏上對岸的乾土地之後鬆開手拍了拍沙和尚的肩:“手藝不錯。”
沙和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答話。
等所有人都過了支流,沙和尚轉身回到河邊,月牙鏟探入水中一挑一撥,那些石墩被他一塊塊撬翻推回水裡,河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看不出任何痕跡。
悟空在旁邊看著,難得沒有催促,而是抱著金箍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習慣,過河不留路。”
沙和尚扛著月牙鏟走回來,悶聲道:“後面要是有人追,走不了石頭。”
唐僧笑了笑,翻身重新上了白龍馬。隊伍繼續西行,沙和尚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步伐沉穩,草鞋踩在乾燥的泥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那雙大腳在草鞋裡穩穩地踩著地面,跟昨天那個蜷在河底的、渾身溼透的、抱著骷髏念珠發愣的捲簾大將,己經是兩個人了。
唐僧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開口:“捲簾。”
沙和尚偏頭看他:“怎麼了大當家的?”
“你以前在天庭當捲簾大將的時候,就管掀簾子?”
沙和尚沉默了一瞬,那個被擱置了五百年的回憶浮上來,他悶聲答道:“……名義上是掀簾子。其實就是站玉帝旁邊看著,替他擋刺客。誰要是靠太近——”沙和尚握了握月牙鏟的柄,“我就給他一下。”
“那你功力應該不差。”
沙和尚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老繭:“五百年沒動過手了,不知道還剩幾成。”
唐僧沒有再問。他騎著馬往前走了幾丈遠,聲音不高不低地從前方飄回來:“沒事,後面有的是機會讓你練手。”
沙和尚跟在馬後,寬厚的嘴唇慢慢翹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這五百年的河底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