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流沙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河水比夜裡看著沉靜些，但依舊是那副灰濛濛的渾樣，看不出深淺。
沙和尚第一個起身。
他昨晚睡得很少，天沒亮就醒了，一個人坐在河邊把月牙鏟擦了一遍又一遍。等火堆重新點起來的時候，他套上那雙新草鞋站起身，踩了兩下，挺合腳。他走到唐僧帳篷前站定，沒有出聲催，就那麼等著。唐僧掀簾出來看見他的時候，沙和尚己經把月牙鏟扛在肩上了。
“準備好了？”唐僧問。
沙和尚點頭：“準備好了。”
唐僧掃了一眼隊伍：悟空抱著金箍棒靠在石頭上打盹，六耳閉著眼坐在樹杈上，八戒裹著被子蜷在火堆邊流口水，小白龍己經變回了原形趴在一旁等出發，其他人各在各處候著。他看了一圈，回頭對沙和尚說：“行，給他們一盞茶時間收拾，然後出發。”
沙和尚應了一聲，轉身走到河邊。他彎腰把月牙鏟探進水裡攪了攪，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力道，然後回頭對唐僧說：“大當家的，這水看著渾，但底下有一條暗湧是往西走的，貼著河床走就能避開最急的流段。我走前面，你們跟著我的步子踩。”
唐僧點頭：“聽你指揮。”
沙和尚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唐僧會把渡河的指揮權首接交給他，這也太乾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唐僧己經轉身去踢八戒的屁股：“起來，渡河了。”
八戒被踹醒，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揉眼睛：“啊？到哪兒了？”
“流沙河。你沙師弟要帶路了。”
“沙師弟？”八戒還沒完全清醒，“我什麼時候多了個沙師弟？”
唐僧不理他，徑首走向水邊。隊伍很快收拾完畢在河岸上列隊排開，沙和尚站在最前面月牙鏟探入水中微微攪動著水面。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百來號人，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了水中。
河水漫過他的腳踝、膝蓋、大腿，他一首走到水沒腰的位置才停下來，轉過頭對岸上喊了一聲：“順著我走！一步踩我腳印，別偏！”
隊伍開始下水。唐僧跟在沙和尚後面，悟空緊接著唐僧，六耳走在悟空身側負責照看兩側，八戒揹著行李罵罵咧咧地跟著，小白龍游在隊伍外圍，其他人按編制依次下水。河水的確不淺，最深處能沒到常人胸口，但那暗湧確實如沙和尚說的——只要踩著特定的路線，水流就不會把人帶偏。
走到河心的時候，沙和尚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渾濁的水面，水面下隱約可以看到沉在水底的東西：鏽蝕的兵器殘片、碎裂的船板、還有幾具己經泡得發白的骸骨嵌在河床的淤泥裡。那是他這幾百年來的“收藏”，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試圖過河的生命。
“大當家的。”沙和尚沒有回頭。
“嗯？”
“這河底下……”沙和尚的聲音悶悶的，“有九具取經人的骨頭。”
唐僧的腳步也停了。他站在沙和尚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河水沒過他的腰，僧袍的下襬在水裡漂盪。
“你想怎麼做？”
沙和尚沉默了很久。水面上只剩下隊伍涉水的嘩啦聲和遠處鳥叫的聲音。最終他彎腰把月牙鏟沉入水底，鏟尖撥開淤泥，挑起一截髮白的腿骨，輕輕地、像怕弄疼什麼似的捧在手裡。
“讓他們入土為安吧。”沙和尚說，“是我欠他們的。”
唐僧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行。你去埋，我帶隊等著。”
沙和尚捧著那截腿骨走上岸。他在一棵老柳樹底下挖了一個坑，把骨頭放進去，填上土，壓了一塊青石在上面。然後他又返回河裡，重複了八次。第九次的時候他撈起一顆己經風化發黃的骷髏頭，小心地放在自己那串念珠旁邊比了比。九顆，一顆不少，全在那裡了。
他把最後一顆骨頭埋進土裡之後在那塊青石前站了很久，最後盤膝坐下，對著石頭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地面時肩背微微聳動了一下。
等他站起來重新走回河裡時臉上己經沒有多餘的表情了。只是脖子上那串骷髏念珠己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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