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和尚面朝流沙河坐著，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他的背挺得很首，肩胛骨在粗糙的皮膚下微微凸起，月牙鏟插在身邊沙地裡，鏟刃映著月光，泛著一線冷冷的白。沒人過來打擾他，連八戒都識趣地收了嬉笑，蹲在火堆邊添柴，偶爾往沙和尚那邊瞟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
悟空蹲在石頭上剝一枚野果，咬一口，嚼兩下，低聲跟六耳說：“你說他能氣多久？”
六耳靠著石壁，雙手疊在腦後，半閉著眼：“氣多久是他的事。問題是氣完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大當家的不是說了嘛，讓他自己選。”
“他要是選回河裡趴著呢？”
悟空嚼果子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他隨手把果核丟進火堆裡，滋啦一聲冒了股青煙：“那俺老孫就真掀了他的破河。”
六耳沒再接話。他的目光越過火堆落在唐僧身上。唐僧正坐在白龍馬旁邊，用樹枝在沙地上勾勾畫畫，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他旁邊的布袋裡有一摞乾糧，一卷羊皮水囊，還有幾件換洗的僧袍——都是出遠門的人隨身帶的東西。六耳忽然注意到，唐僧的包袱裡還額外揣著一雙嶄新的草鞋，鞋底編得很密實，像是為某個大腳板的人特意準備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沙和尚終於動了。
他慢慢轉過頭來，眼角還有點泛紅，但臉上的怒意己經散了。目光落在唐僧身上，又挪開，落在唐僧身邊那個包袱上，那團鼓鼓囊囊的灰布一角露出一截草鞋的編繩。沙和尚盯著那截編繩看了很久。
唐僧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兩人隔著火堆對視了數息，唐僧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細沙站起身，繞到沙和尚身邊坐了下來。他沒有捱得太近，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剛好是那種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的間隙。
“氣消了？”唐僧問。
沙和尚悶聲應了一句：“……沒消。”
“沒消也沒關係。”唐僧從袖口摸出一塊乾糧遞過去，“餓不餓？你晚飯沒吃。”
沙和尚沒接。唐僧也不勉強，把乾糧擱在兩人中間的沙地上。
“貧僧剛才想了想，”唐僧說，“你生氣的不是六耳裝成取經人騙你，是貧僧他們把你等了五百年的東西，當成了玩笑。”
沙和尚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否認。
“是貧僧的錯。”唐僧說。
沙和尚猛地轉過頭來，那雙青灰色的瞳孔裡浮起意外——他沒想到這個和尚會說這種話。
唐僧看著他的眼睛：“你等了五百年，等的是一句正經話。貧僧沒給你，先用玩笑試探你。是貧僧欠你一個交代。”
沙和尚張了張嘴，那句“你知道就好”在舌尖打了個轉，可看著唐僧那雙平靜的眼睛，他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腳邊的沙子：“……你為什麼要收我？你真的只是路過？”
“貧僧是路過。但貧僧路過的地方，只要有人願意跟著走，貧僧都收。”
“那我跟著你能幹什麼？”沙和尚問，“我除了守著這條河，什麼都不會。”
唐僧笑了。他伸手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隨手拋進流沙河裡，石子沉下去沒發出任何聲響。
“你守了這條河五百年，知道這水的脾氣。”唐僧說，“深淺、緩急、暗流在哪、什麼時候漲什麼時候落——這些別人花十年都摸不透的東西，你閉著眼都知道。”
沙和尚愣住了。
唐僧拍了拍手上的沙：“貧僧的隊伍越來越大，人多了就得管吃管住管行路。每次渡河都提心吊膽的，太麻煩。缺的就是一個懂水的人。你不是什麼都不會，你是隻會一件事，但那件事恰好是別人做不到的。”
沙和尚盯著唐僧看了很久。火堆的光映在唐僧側臉上，明明滅滅，那張臉上的神情很平淡，不像是在哄他。唐僧遞過來的乾糧還擱在沙地上，他又從包袱裡拿出那雙草鞋，放在乾糧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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