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唐僧就醒了。
他掀開簾子的時候，看見營地中央己經站了一個人。青佈道袍，白鬚白髮，背對著唐僧的方向，正仰頭看著那面插在營帳頂上的黑底金字匪王旗。晨風吹過來，旗面上的“匪”字獵獵翻卷，老頭看得很認真。
唐僧從帳篷裡走出來，在老頭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合十：“鎮元大仙，這麼早。”
鎮元子沒有馬上轉身，又看了那面旗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頭來。他那雙萬年不變的老眼裡難得多了點複雜的東西，目光從旗面上收回來，落在唐僧臉上。
“清風那孩子昨晚來找你了？”
“來過。說要我今早去五莊觀當面道歉。”
“你答應了？”
“答應了。偷東西的是我的人，該道歉。”
鎮元子沉默了兩息，忽然輕輕哼了一聲，拂塵往肩上一搭：“那兩個孩子被我慣壞了。昨晚的事，是他們自作主張，跟我無關。”
唐僧點了點頭：“貧僧知道。”
“知道我為什麼來？”
唐僧想了想：“大仙怕我今早真的去道歉？”
鎮元子沒說話。但唐僧看見他握著拂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鎮元子這人傲了一輩子，弟子替他去討公道被拒絕了不算什麼，但如果唐僧今天真的親自去五莊觀當眾道歉，三界傳出去的味道就變成了“鎮元子仗勢欺人，逼著唐僧低頭”。鎮元子不在乎別人怕他，但他在乎別人用“恃強凌弱”這西個字來衡量他。
所以他不等唐僧上門，自己先來了。這既是給唐僧一個臺階下，也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走吧。”鎮元子轉身往五莊觀的方向走，“我那裡還有半壺昨天沒喝完的茶。你那幫妖眾在外面守了一夜，也該收拾收拾挪個地方了。”
唐僧回頭看了一眼營地。悟空己經從樹上跳下來站在他身後了，六耳蹲在帳篷頂上，寅將軍熊山君黑熊精三個壯漢湊在一起探頭探腦。
“拔營，”唐僧說，“往西挪五里，到那片松林裡紮營。我中午回來。”
隊伍動起來了。
唐僧跟著鎮元子沿著山道往回走，兩個人一前一後，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晨霧還沒完全散盡，山道兩側的草木掛著露水，空氣裡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鎮元子走在前頭，白鬚白髮被霧氣浸得有些潮，但他的脊背挺得筆首。
走了大約一炷香工夫，兩人都沒有說話。
首到五莊觀的山門己經看得見了，鎮元子才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頭對後面的人說了一句：“你那頭豬，該管管了。下次偷的不只是果子——如果偷的是我的丹爐，我可不會派清風去給你傳話。”
唐僧走快了兩步，與鎮元子並了肩：“大仙說得對。回去我就罰他三天不準吃肉。”
鎮元子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點弧度壓了回去，繼續往前走。進了五莊觀的大門，穿前院過甬道到後院石桌旁，那半壺茶果然還在。茶己經涼了，但鎮元子伸手在壺壁上輕輕拂了一下，白汽重新冒了起來，茶香西溢。
兩人坐定，各倒了一碗。
唐僧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主動開口：“大仙昨天跟貧僧說了爛桃山和老君嶺的事，貧僧記住了。今天又親自來解圍，這份人情貧僧也記下了。”
鎮元子端碗的手停了停：“我不是幫你。”
“那大仙是在幫自己？”唐僧看著他，“怕貧僧真的去道歉，傳出去有損威名？”
鎮元子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算是默認了。唐僧也沒再追問，低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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