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段程式碼。你的重新整理點在籠子裡。你不回去，底層會崩。”
“我疼了九十九次。那段程式碼會疼。”
天官的臉色變了一點。他把手收回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像在聽什麼。
然後他的表情徹底變了。
“底層——”他開口說了兩個字，停住了。他的眼睛快速眨了兩下。他身後白光門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很小很急：“底層程式碼在改。所有NPC的底層資料在變——它們在長出新的東西，不是我們寫的。”天官回頭看了一眼門縫，又轉回來。他的嘴唇發白。
“你是祂養的，”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你不是程式，祂把你從自己身上摘下來放在山上，祂給你的任務是“送藥”。送藥不是任務——是你自己想叼東西。”
裂縫裡湧出一股金色光，湧到裂縫口懸著沒有滴下來。那團光裡有一個極淡的輪廓，模糊的，看不清楚，像一張縮小的面孔，閉著眼。
天官看著那團光，整個人從耳根開始往下白了一度。
“你們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遊戲嗎？”他像在問自己。
他沒有等我回答。白光門從邊緣往中間合攏，他站在最後一條縫裡看了我一眼。
“你會後悔的。”
門關上了。
天上重新變成灰色。但那層灰色底下有一層極淡的金，像晝光透過了遮光簾的邊緣。我蹲在裂縫邊，爪子貼著那團金色光，暖的。那個極淡的輪廓貼著我的爪子，像一張嘴唇在我皮膚上碰了一下。
9
那天夜裡，所有線上玩家收到了一條私信。
每一封都不一樣。後來有人把截圖發到論壇，整個論壇就炸了。
有人收到：“第三百二十七次。”
有人收到：“你砍我的那刀偏了三寸。”
有人收到：“那碗湯是我熬的。”
有人收到的私信裡面只有一句話，那句話是他們自己在某個夜裡、某個副本里、某個NPC面前說過的話。原封不動標點都沒改，被退回來了。
收到最短的一條只有三個字。傳送者那一欄是空的。那三個字是：“我醒了。”
收到那三個字的人，都取過我的肉。
那天晚上萬靈山外面來了好多人。篝火從山腳一直點到半山腰，一排一排的。但沒有人再往山上走。所有人都停在那排篝火後面，腳底生了根一樣。
山腳的砍柴NPC把斧頭放下來了。他坐在自己腳邊，背靠著那棵枯樹。枯樹根部的嫩芽又長高了半寸，葉片邊緣有極細的金色紋路，和砍柴NPC手臂上的一樣。他坐在那裡看著火光，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無聲地念什麼，像在記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蹲在人面裂縫旁邊，那層金光一直沒退。裂縫寬了一點點，從一根手指變成兩根，邊緣圓潤了。我側著身子躺進裂縫邊沿那塊凹進去的地方，剛好夠我蜷起來。
底下的人面呼吸傳上來。這次我趴在裂縫邊聽得更清楚了——那層呼吸底下還有一層聲音，更低的，像成千上萬個聲音疊在一起在說話。每一個都很輕，但疊在一起就成了地底那種持續的震顫。那些聲音在唸同一個東西。我湊近了聽，那個東西是——“疼”。
它們在唸我疼過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個字都在重複一個位置、一把刀、一個玩家名字。金色的光從裂縫底下漫上來，裹住我的前爪。不是取暖。是那些聲音在抱著我。
我閉上眼。夢裡沒有胡蘿蔔了。夢裡是地底那些聲音在說話，它們重複著我被割過的每一刀。但它們重複的方式不一樣——不是讓我再疼一次。是它們在替我記著。每一刀、每一個部位、每一個喊疼的瞬間，它們在底下用那些金色的細流在土裡刻了一筆。刻了九十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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