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幕的餘波還在蔓延。
從望仙城到望仙山，所有親眼目睹韓非與許清意出手的弟子們，看二人的眼神都己經徹底變了。原先還有幾分同門之間隨意的招呼和玩笑，如今全都化作了小心翼翼的距離和掩不住地忌憚。幾個平日裡與韓非說過話的內門弟子遠遠看見他走來，下意識地低下頭退到路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那些當初在演武場上跟韓非切磋過的師兄師姐們，更是臉色複雜到了極點，他們想起自己當初還“指點”過韓非招式，此刻恨不得把那些話說出來嚼碎了吞回肚子裡。
好在見多識廣的林道夫很快站了出來，指揮著剩下的長老和執事們有條不紊地整理宗門。破碎的護宗大陣暫時用簡易結界封住缺口，倒塌的殿宇廢墟安排弟子清理，受傷的同門被攙扶到偏殿救治，好在辟穀宗主要針對的是長老和宗主，普通弟子的損傷並不算太慘重。眾人各歸各位，像一臺重新運轉起來的舊機器，雖然吱嘎作響，但好歹沒有散架。
待一切初步安頓下來之後，林道夫親自來到韓非和許清意麵前，語氣鄭重地請二人前往議事大廳。
從山門到議事大廳這一段路上，兩側路過的弟子紛紛避讓，低頭行禮，連目光都不敢多停留半息。兩人就這麼在一片無聲的注目禮中穿過殿宇，踏入了那扇沉重的硃紅木門。
韓非正要邁步進門，許清意忽然偏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你方才，為什麼放辟穀宗的人離開？”
韓非腳步沒停，跨過門檻，側過臉來回看了她一眼，“留不住的。那個老宗主的本體不在這裡，來的只是一道分身虛影。就算打散了，也傷不到他的根本，沒必要多費手腳。”
他頓了頓，進了大廳站定，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而且，留點忌憚在外面，望仙宗才會時時刻刻記得我們的重要性。”
許清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簾，也不知道在心裡想著什麼，然後跟著韓非一起走進了大廳。
議事大廳內，六名長老己經到齊了。他們坐在往常的位置上，卻都有些坐立不安，見韓非和許清意走進來，林道夫率先起身，其他幾人連忙跟著站了起來，將主位讓了出來，客氣而鄭重地請二人落座。
韓非推辭了兩句，見推不過去，便在上首的位置坐了下來。許清意坐在他身側略靠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一左一右，自然而然地成了廳中目光匯聚的中心。
林道夫最先開了口，他的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沒有完全消化掉疲憊與震驚：“最近這些事，老夫到現在都還有些緩不過神來。先是葉天遇害，再是辟穀宗大舉進犯，宗主閉關突破本是好事，可沒想到對方竟藏著一位返虛境的老宗主，宗主他……”
他嘆了口氣，沒有把“逃了”兩個字說出口。
另一名長老陳伯安接過話頭，面色沉重：“如今宗主棄宗而逃，望仙宗群龍無首。雖說辟穀宗暫時退了，但誰也不知道他們日後會不會捲土重來。萬一賊心不死，再次犯境，我等幾個老骨頭——”他苦笑了一聲，“怕是連個像樣的主心骨都沒有。”
黎城主坐在末席，身上還負著傷。忽然抬起頭來，目光望向韓非：“我倒是有一個提議。”
眾人看向他。
黎城主的語氣緩慢而鄭重：“方才在望仙城，韓非大殺西方，抹殺辟穀宗長老與弟子，拯救滿城百姓。而後又在望仙山出手，逼退了返虛境的楚玄冥。論功勞、論實力，放眼望去，望仙宗上下無出其二，要是有也就是許清意。”
他頓了頓，一錘定音：“我推薦韓非，暫代宗主之位。”
韓非正端著茶碗假裝喝水，聽到這話假裝嗆了一口。他放下茶碗，連連擺手：“不可不可，我才入宗沒多久，資歷淺薄，修為什麼的也——”他頓了頓，把“也”後面的詞嚥了回去，改口道，“說出去讓人笑話。”
林道夫卻鄭重地搖了搖頭：“韓非，黎長老說的有道理，莫要推辭了。老夫入宗數百年，見過風浪不少，但像今日這樣的局面也是頭一遭。宗門有你與許姑娘在，大家心裡才踏實。若是換做我們幾個老頭，”他自嘲地笑了笑，“今日怕是得陪著宗門一起葬送於此。”
陳伯安也跟著點頭附和：“林長老說的沒錯。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資歷深淺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撐住這個場面。韓非，你就莫要推辭了。”
其他幾位長老也紛紛開口相勸，言語誠懇，字字真切。韓非還要再推，坐在他側後方的許清意忽然輕輕開了口。
“我覺得黎長老說得有道理。”
韓非轉頭看她。
許清意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語氣也平靜如常：“望仙宗現在需要一個能服眾的人站出來。你來做，最合適。”
韓非盯著她看了兩息，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望向面前六位神色懇切的長老，又望了望許清意那張清冷如常的臉，最終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掉了什麼重擔，又像是接過了什麼更重的東西。
“行吧。”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擱出一個不輕不重的聲響，“代理。先說好了，只是代理。等以後有了更合適的人選，我再讓出來。”
幾位長老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連日來第一個真切的笑容。林道夫甚至站了起來，朝他鄭重地抱了一拳：“韓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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