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被期末複習和列印店值班切割成一塊塊，像圖書館窗外那些被寒風剝光了葉子的樹枝，清晰、冷硬，一眼能看到頭。圖書館的暖氣開得過頭，燥熱混著舊書頁和陳年木頭髮出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讓人腦袋發昏。我和俞梅梅各佔著長條木桌的一端，中間隔著壘起的書本和散落的筆記，像兩個各自為戰計程車兵。偶爾從題海里抬起頭，目光撞上，便交換一個疲憊又瞭然的眼神，或者她悄悄推過來一顆帶著涼意的薄荷糖。
這天從圖書館出來，己經晚上九點多。北風像撒野的刀子，貼著地面刮過來，鑽進脖領、袖口。我們縮著脖子，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二食堂旁邊那家還亮著慘白燈光的小麵館。門簾掀開，一股混雜著醬油、牛油、蔥蒜和人體熱氣的氣浪猛地拍在臉上，眼鏡片瞬間蒙上一層白霧。
兩碗浮著紅油和香菜、熱氣蒸騰的牛肉麵端上來。俞梅梅掰開一次性筷子，仔細地磨掉上面的毛刺，然後習慣性地，將自己碗裡的香菜一片一片挑出來，放進我的碗裡。做完這個重複了無數遍的動作，她卻沒有立刻動筷，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碗麵，筷子尖在湯裡無意識地划著圈。
“張傻子，”她抬起眼，聲音在麵館嘈雜的喧鬧聲裡顯得很輕，“寒假……你大概有什麼打算嗎？”
我嚥下一口滾燙的麵條，從胃裡升起一點虛浮的暖意。“還沒細琢磨，”我說，“可能再找找短期的活？或者早點回學校這邊也行。”列印店的兼職只到正式放假那天。
“哦。”她應了一聲，很輕。低頭吃了兩口面，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新開口，語速比平時慢半拍，“我姐……俞蘭，她和她男朋友，峰哥，打算寒假把那個唸叨了半年的奶茶店真開起來。”
我點點頭。她之前零星提過，姐姐俞蘭比她大五歲，性子活泛，男朋友陳峰——大家都叫峰哥，話不多，人實在。
“店面總算盤下來了，就在老家商業街後面那條小岔巷的口上。位置說不上多好，勝在租金便宜。”她用筷子尖輕輕戳著碗裡一塊牛肉，繼續說，“裝修、跑執照、聯絡原料……一堆事兒。我姐吧，想法天花亂墜，真讓她自己上手釘個釘子，她能把手砸了。峰哥倒是肯下力氣，一個人當三個人用，可裡裡外外就他一個壯勞力，忙得嘴角都起燎泡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媽……你也知道，老毛病，腰不好，站久了就疼。我回去，估計也就是打打下手，收收錢，遞個東西。”
麵館里人聲嗡嗡，像一鍋煮沸的泥湯。我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那裡面盛著的不是少女的輕愁，而是一種更為具體的、對家人和生活的擔憂。
她終於又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油膩的桌面上，游移了片刻，才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落回到我臉上。“我……跟我姐提了一句，說你寒假可能沒什麼固定安排，想找點事做……峰哥聽了，當時就說，要是方便，特別歡迎你過去搭把手。就是……”她抿了抿嘴唇，“剛開始，生意怎麼樣誰也不知道，肯定開不出像樣的工錢。就是管吃，管住，當……自己家裡人一樣，幫襯著。”她說完，飛快地瞟了我一眼，視線迅速垂落，盯著碗裡那幾根糾纏在一起的麵條，“我就這麼順嘴一說。你要是有更好的去處，或者覺得不太合適，就當我沒提。真的，沒關係。”
“我去。”
她明顯愣了一下，抬起眼，定定地看著我。
“反正我也得找地方待著，閒著也是閒著。去你姐那兒幫忙，挺好。”我說得挺乾脆，“工錢不工錢的，本來也不是圖那個。能幫上點實際的忙，比什麼都強。”
她眼睛眨了眨，像是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很快，那情緒被一層溫暖的、實實在在的笑意覆蓋了。“真的？不覺得是拉你去當免費苦力啊？”
“你姐不就是我姐麼，”我把自己碗裡她愛吃的鵪鶉蛋夾到她碗裡，“幫自己家裡人，說什麼苦力。再說了，”我試圖讓氣氛更輕鬆點，“學學怎麼搖奶茶，怎麼煮珍珠，說不定以後失業了，還能靠這門手藝混口飯吃。”
她被我的話逗得抿嘴笑起來，那笑容終於驅散了眉宇間最後一點陰霾。“那我晚上回去就跟我姐和峰哥說定了啊？他們知道了肯定高興壞了。就是住的地方……峰哥說了，店裡有個小閣樓，能收拾出來，就是條件肯定簡單，沒暖氣，可能就個小電暖風……”
“有張床能睡覺就行，不挑。”我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考完最後一門，第二天一早就走。我想早點回去，能多幫一點是一點。”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張傻子……你定好票跟我說車次和時間，我讓峰哥提前去車站接你。”
“行。”
這件事，就在這嘈雜油膩的小麵館裡，在這碗快要涼掉的牛肉麵面前，近乎平淡地定了下來。沒有鄭重的誓言，沒有浪漫的憧憬，只有實實在在的困難，和同樣實實在在的“我去”。但我知道，對她而言，開口提出這個請求，遠比表面看起來艱難。那不僅僅是一個邀請，更像是她主動地、將屬於她的那部分更為複雜瑣碎、帶著煙火氣和負擔的真實生活，小心翼翼地攤開了一角，呈現在我面前。
後面幾天，她整個人似乎都輕快了一些。複習間隙，她會主動跟我聊起姐姐俞蘭小時候帶著她掏鳥窩結果摔個屁股墩的糗事，講峰哥是怎麼用最笨拙卻最真誠的方式追到眼高於頂的姐姐，還有他們對那個尚未誕生的奶茶店種種天馬行空又無比認真的構想——“我姐非要取個什麼‘遇見·半夏’之類的名字，說是有故事感；峰哥就說叫‘好喝奶茶店’，簡單好記。倆人為這個吵了八百回了，還沒爭出個結果呢。”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光，那是屬於家人之間的、混合著親暱、吐槽和無可奈何的溫暖光芒。
隔天晚上，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鈴聲在耳邊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見廣場舞的音樂和旁人的說笑聲。
“媽，吃過了嗎？”我提高了一點聲音。
“剛吃完，跟你王阿姨在街心公園遛彎呢。怎麼了小海？錢不夠了？”母親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立即響起的關切。
“不是錢的事。媽，我跟你說個安排。”我頓了頓，“寒假……我可能不首接回家了。去俞梅梅她姐姐那兒幫段時間忙。她姐姐跟男朋友合夥開了個奶茶店，剛起步，雜事特別多，缺人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哦……去她姐姐店裡啊。”母親的聲音傳來，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在哪兒呢？遠不遠？”
“在她老家，得坐幾個小時的火車。”
“住的地方呢？安排好了嗎？安不安全？”母親的聲音立刻認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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