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最完美戀人》第14章 空招牌(1)

作者:z雨季z·20天前

火車在下午兩點多抵達目的地。隨著人流擠出悶熱的車廂,站臺上清冽乾冷的空氣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

出站口人頭攢動,各種手寫的、印刷的接站牌在攢動的人頭間起伏。我正低頭摸出手機,一個不高但異常清晰的男聲穿透嘈雜的聲浪:“張海!這邊!”

循聲望去,一個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裝棉服、身材敦實得像截木樁的男人站在不遠處的柱子旁,正朝我揮手。是俞梅梅給我看過的照片裡那個背影。真人比照片上更顯結實,板寸頭髮茬青黑,臉膛是常年戶外勞作的糙紅色。他的眼神很穩,望過來時帶著一種平靜的打量。他旁邊,俞梅梅正踮著腳在人群中辨認著,看見我,眼睛倏地亮了,臉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容,手臂高高舉起來揮動。

我拖著那個半舊的旅行袋,側身擠過人群。“峰哥,梅梅。”

“路上辛苦。”峰哥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牙齒。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我手裡不算輕的旅行袋,動作順暢得像演練過,“車就停外邊,咱們先去店裡。”他說話帶著本地口音,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實在。

俞梅梅己經湊到我身邊,羽絨服摩擦發出窸窣的輕響。她仰著臉,目光在我臉上仔細巡梭,小聲問:“張傻子,路上累不累?車上人多嗎?”她穿了件淺粉色的短款羽絨服,圍著我送的那條灰色羊絨圍巾,鼻尖和顴骨被寒氣凍出兩小片紅,但眼睛亮得驚人。

“還行,有座。不累。”

峰哥己經拎著包轉身帶路。我們跟在他身後,穿過停車場,走到一輛銀灰色的半舊麵包車前。車身擦洗得很乾淨,邊角處留著幾處不起眼的磕碰凹陷。他利落地拉開側滑門:“上車,東西放後頭就行。”

車子啟動,駛離喧囂的車站。峰哥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話很少。俞梅梅挨著我坐在後排,起初有些安靜,車子駛入一條老舊的街道時,她才稍稍放鬆下來,身體朝我這邊傾斜了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親暱的抱怨:“店裡這兩天簡首沒法看,東西堆得像山一樣。我姐……”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前面峰哥寬厚的背影,聲音壓得更低,“我姐指揮得峰哥團團轉,一分鐘一個新主意。早上說貨架要放左邊,下午又說右邊光線好。峰哥脾氣真好,也不惱。”

峰哥似乎從後視鏡裡瞥見了我們的小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沒吭聲。

大約二十多分鐘,車子拐進一條煙火氣十足的背街。路兩旁擠滿了各種小店:賣麻辣燙的、理髮店、五金雜貨鋪……招牌新舊不一,顏色雜亂,卻有種勃勃的生氣。最後,車子穩穩地停在一間門臉不大的店鋪前。

招牌的位置還是空的,原木色的底板光禿禿地裸露著。玻璃門上貼著幾張彩色卡通貼紙,寫著“奶茶”“果汁”“甜品”,還有一個顯眼的手寫告示:“招聘店員,待遇面議”。門虛掩著,裡面燈火通明,同時傳出一陣“叮叮咣咣”的敲打聲、重物拖拽的悶響,以及一個語速極快、音調略高的女聲:

“哎呀這個螺絲不是上這裡的!明顯歪了!陳峰!陳峰你人呢?這塊背板我一個人根本扶不穩!梅梅?梅梅接到人沒有?快點回來搭把手!”

峰哥熄了火,拔下車鑰匙,臉上露出一種“又來了”的、混合著無奈和縱容的神情。“到了,就這兒。”他推開車門。

俞梅梅吐了吐舌頭,小聲對我快速說:“我姐,一忙起來就這狀態。”

店裡比從外面看要深長一些,但此刻空間被各種尚未拆封的紙箱、工具、板材、一袋袋原料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無處下腳。地上散落著撕開的包裝泡沫、塑膠膜、螺絲和木屑。一個身材嬌小、扎著鬆散丸子頭、穿著沾了灰白色汙漬的牛仔揹帶褲的女生,正踮著腳,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抵著一塊眼看要傾倒的木板,另一隻手徒勞地伸向地上距離她腳尖半米遠的羊角錘。她臉頰上也蹭了一道灰,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蘭蘭,人接回來了。”峰哥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像按下了某個暫停鍵。

那女生——俞梅梅的姐姐俞蘭——猛地轉過頭。她的眼睛形狀和俞梅梅很像,都是漂亮的杏眼,但此刻因為驚詫和急切瞪得圓溜溜的。她的目光飛快地在我臉上掃過,然後迅速定位到俞梅梅身上:“可算回來了!快快快,過來幫我頂一下這邊,要倒了!”

俞梅梅早己習慣,一個箭步衝過去,用肩膀抵住木板的另一側。峰哥己經放下我的旅行袋,幾步跨過去,沉穩地接替了俞梅梅的位置。“鬆手,我來。”他低頭檢查了一下木板和下方金屬支架的連線處,“這個榫頭沒卡進槽裡,硬頂著沒用。得把這幾顆螺絲擰下來,重新對位。”

“啊?又要拆了重灌?”俞蘭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臉上露出“天要亡我”的表情,但僅僅維持了兩秒,她就深吸一口氣,重新振作,鬆開扶著木板的手,用力拍了拍掌心的灰,然後轉向我。幾乎在同一瞬間,她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儘管頭髮絲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臉頰上那道灰跡還在,但那笑容明亮得彷彿能驅散滿屋的雜亂。“你就是張海吧?哎呀總聽梅梅唸叨你!我是俞蘭,梅梅她姐!路上辛苦了吧?真不好意思,一來就讓你看見這兵荒馬亂的場面……”

“蘭姐,不急,慢慢弄。”峰哥己經蹲下身,開始拆卸,頭也不抬地應了一句。

“還不急?這都臘月十幾了!原計劃這周就要試營業的!”俞蘭跺了跺腳,隨即又想起什麼,對我露出歉意的笑容,“張海,你看我,光顧著著急了。你吃飯了沒?梅梅,櫃檯下面那個紙箱裡,我放了麵包和牛奶,先給張海拿點墊墊。”

“姐,我們吃過午飯才上的火車,不餓。”俞梅梅走到我身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我,壓低聲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意解釋道,“我姐就這樣,一進入‘開店戰鬥模式’,就有點風風火火,顧頭不顧尾的。你別見怪。”

“沒事,挺好。”我如實說。目光掠過眼前這片充滿噪音、灰塵、雜亂無章卻又生機勃勃的“戰場”,空氣裡漂浮著新木材的清香、淡淡的油漆味,還混雜著一絲從俞蘭那邊飄過來的柑橘調的清爽香氣。這一切,比俞梅梅任何事前的描述,都更加生動、嘈雜,也更加真實。

“不餓也先坐下歇口氣,喝點水。”俞蘭己經像只敏捷的松鼠,從一堆摞起來的空紙箱後面拖出兩個嶄新的塑膠凳,麻利地撕掉塑膠袋,用袖子拂了拂凳面,“坐,坐,別客氣。張海啊,你住的地方,峰哥把閣樓收拾出來了,就是地方小,也沒正經窗戶,有個換氣扇。晚上我帶你上去看看。這幾天呢,你就先跟著熟悉熟悉環境,活是多,但咱們不急,一樣一樣來……”

俞梅梅給我用一次性紙杯倒了杯溫熱的水,遞過來時,指尖不經意碰到我的手背。“喝點水,暖和一下。”她小聲說,眼神里帶著詢問,似乎想確認我對這混亂開局的態度。

我接過紙杯,溫熱透過薄薄的杯壁傳來,熨帖著微涼的手指。我看向正專注地與木板和螺絲“搏鬥”的峰哥,他側臉線條硬朗,神情是全然投入的平靜;又看向滿場飛、似乎同時能處理八件事的俞蘭,她揹帶褲的帶子滑下一邊肩膀也顧不上拉好;最後,目光落回身邊微微抿著嘴、臉頰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期待看著我的俞梅梅身上。

這就是她的姐姐俞蘭,和準姐夫陳峰。這就是他們倆,用汗水和瑣碎,一磚一瓦正試圖搭建起來的小小夢想。嘈雜,忙碌,甚至有點狼狽。但在這片混亂之下,有一種更加堅實、更加熾熱的東西在湧動著——那是為了一份屬於自己的生活、一個共同的未來,而傾盡全力的、笨拙卻熱氣騰騰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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