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間,熱熱鬧鬧、紅紅火火的新年就這麼過去了。開學後的日子,像被調回了熟悉的頻道。上課、食堂、圖書館、宿舍、列印店,幾點一線。春寒還沒退,梧桐枝頭光禿禿的,風颳在臉上有點刺,但陽光好的時候,己經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泥土解凍的氣息。
我和俞梅梅的日常也恢復了老樣子。早上在二食堂碰頭,她總抱怨起不來,但每次都準時,頭髮有時胡亂扎著,帶著剛醒的懵懂。我們一起吃早飯,她照例把我碗裡的蔥花挑走,我把豆漿推給她喝第一口。
“下午什麼課?”她咬著油條問。
“兩節高數,頭疼。”我說。
“我下午沒課,去圖書館佔位子,給你留一個?”她眼睛亮亮的。
“行。”
沒課的時候,我們就泡在圖書館。她看她的專業書,我看我的。偶爾她會碰碰我的胳膊,指著一道題小聲問:“張傻子,這個你會嗎?”我湊過去看,有時能解,有時也得琢磨半天。困了,她還是會靠在我肩上打盹,呼吸輕輕拂過我頸側。只是現在,她靠過來的時間好像短了些,醒來時會自己坐首,揉揉眼睛,不太像以前那樣賴著不動。
有一回她睡著的時候,我沒忍住低頭看了她一眼。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勻長。她手裡還攥著筆,指尖因為用力泛著白。我輕輕把筆抽出來,怕她睡著時戳到自己。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往我肩窩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很快又睡沉了。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踏實,又像是隱約的不安。踏實是因為她還在身邊,不安是因為——我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她醒來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揉了揉眼睛,把我抽走的筆拿回去,繼續寫她的作業。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週五晚上,我們約好去後街吃新開的烤魚。店面不大,熱氣氤氳,辣香撲鼻。等魚的時候,我隨口問了一句:“店裡最近忙不忙?蘭姐和峰哥顧得過來嗎?”
“還行。”俞梅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年後招了一個人,附近的大姐,手腳挺麻利的。峰哥帶著她,上手挺快。現在不是旺季,三個人輪班,基本能轉開。”
“那就好。寒假那陣子,全靠他們倆撐著,累壞了。”
“嗯,我姐說現在輕鬆多了。”她笑了笑,把玩著手裡的茶杯,“不過我假期還是會回去幫忙。反正放假也沒什麼事,回去能搭把手,順便陪陪我媽。”
“你不嫌累啊?好不容易放個假。”
“累什麼呀,又不是我一個人幹。”她夾了塊冷盤放進嘴裡,嚼了嚼,“再說了,那不是自己家的生意嘛。我姐嘴上不說,我知道她希望我回去的。而且我媽……她一個人在家也無聊,我回去她還能有個說話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我聽得出來,那裡面有一種很自然的、不需要權衡的責任感。她從來沒跟我抱怨過這些,好像照顧家裡、幫襯姐姐,是天經地義的事。
“阿姨身體還好嗎?”我問。
“還行,老毛病,腰不好,天一冷就犯。過年那陣子我給她買了個護腰帶,她說管用。”她頓了頓,“就是愛操心。打電話老問我回學校習慣不,室友怎麼樣,學習跟不跟得上。我說都挺好,她還不信,非要我事無鉅細地彙報一遍。”
“那是關心你。”
“我知道。”她低頭喝了口茶,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就是有時候覺得……她操心的事太多了。我姐的店,我的學習,家裡的開銷……她什麼都想管,什麼都放不下。”
我沒接話。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不易察覺的疲憊。不是那種抱怨的疲憊,而是一種被生活推著走、不得不往前的那種疲憊。我忽然想起寒假最後一天,俞蘭在車裡跟我說的那些話——“怕梅梅跟著你,以後要吃苦頭,要漂泊。”
魚上來了,紅油滾燙,鋪著滿滿的配料。我們動筷子,話題自然而然轉到別的上面。她夾起一塊浸滿湯汁的豆腐,吹了吹,很自然地遞到我嘴邊:“嚐嚐這個,入味了沒?”
我吃了,點點頭。她又夾起一塊魚腹肉,細心地剔掉刺,放進我碗裡。這些親暱的小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甚至因為寒假朝夕相處,更添了幾分自然和熟稔。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峰哥說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
“說你在的時候,備料那些活幹得利索,現在新來的大姐上手這麼快,有你一份功勞。”她笑著說,“我姐也說了,讓你暑假有空再去,給你開工資。”
“再說吧。”我也笑了,“暑假說不定有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