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堪堪過了一半，我終於不得不承認，俞梅梅不對勁了。
這種感覺不是突然來的。從上次視訊通話之後，她蹲在倉庫角落裡說“別問”的那個晚上之後，日子一天一天往下過，她的訊息一天比一天短。以前她什麼都想跟我說——店裡烤糊了邊的蛋撻，樓下那隻三花貓，一句沒頭沒尾的“累死了”後面跟一串表情包。現在我問她忙不忙，她說“還好”；問她吃了沒，她說“吃了”。沒有表情，沒有多餘的字，像被掐掉了後半截。
電話更不用說了。以前她隔三差五打過來，就開著擴音，讓我聽她那邊店裡的背景音樂，聽她吸奶茶被冰得嘶一聲。現在她不打了。我撥過去，十次有八次沒人接，隔半小時回一條：“剛才在忙。”
七月底的那個晚上，我攥著手機猶豫了快半個小時，還是撥了視訊通話。
鈴聲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接了，螢幕才亮起來。畫面裡光線暗得厲害，只有頭頂一盞昏黃的應急燈漏下來點光。她只露了半張臉，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溼了，一綹一綹貼在腦門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得起皮，眼底全是紅血絲，還有很重的黑眼圈。她以前最愛美，跟我影片都要提前找好光線，偷偷塗個提氣色的口紅，從來沒讓我見過她這麼狼狽的樣子。
“你在哪？”我的聲音先緊了起來。
“店裡，後面倉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怎麼蹲在倉庫裡？”
“前面有人。”她頓了頓，眼神往鏡頭外飄了一下，“不想讓我姐知道我在打電話。”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
“她最近心情不好，天天跟峰哥吵，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能炸。”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怕她看見我打電話，又要拿我撒氣。”
我沒接話，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店裡最近怎麼樣？”我換了個話頭。
“還行，就那樣。”
就那樣。這三個字她說得飛快，像一個倉促扣下去的蓋子，捂住了底下所有不想讓我看見的東西。
“你好像瘦了好多。”
“有嗎？”她抬手摸了摸臉，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可能是最近沒怎麼好好吃飯。”
“怎麼不好好吃飯？”
“忙，顧不上。”她又笑了。那個笑容快得一閃就滅，根本落不到眼睛裡。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她突然叫我：“張傻子。”
“嗯？”
“你別問了。”
我瞬間閉了嘴。
“我就是不想讓你知道這些爛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在那邊好好幹你的，別操心我這邊的事，行不行？”
“可是你這個樣子——”
“我沒事。”她又一次打斷我，又扯著嘴角笑了，比剛才更假，“真的沒事，就是最近太累了。等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我沒有再問。我知道她不想說的話，我再怎麼問也問不出來。
那天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風扇吱呀吱呀轉了一整夜。她說“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可我不知道她嘴裡的“這段時間”，到底要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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