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終於傳來了腳步聲和說笑聲。門還沒開，就聽見韓夢芷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說那家桃酥確實不錯，下次還去。母親的笑聲跟著響起來。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門開了。
韓夢芷先進來，手裡拎著三西個袋子，臉被外面的風吹得紅撲撲的。母親跟在後面，手裡也拎著東西，進門就換鞋，嘴裡唸叨著街上人真多。韓夢芷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從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我。
“桃酥。阿姨說這家的最好吃，給你帶了兩塊。”
我接過來，油紙還溫著。韓夢芷己經轉身去跟母親說話了，說晚上做什麼菜，她要幫忙。母親說不用，你是客人，坐著就行。韓夢芷說不行，中午的菜是阿姨做的，晚上她來打下手。母親拗不過她，兩個人就一起進了廚房。
廚房裡很快熱鬧起來。母親掌勺，韓夢芷在旁邊擇菜、遞鹽、拿盤子，兩個人一邊忙活一邊聊天。母親說韓夢芷擇菜比她快，韓夢芷說那是因為阿姨教的，小時候來家裡寫作業，寫完就幫阿姨擇菜，那時候學的。母親笑著說你還記得。韓夢芷說當然記得，阿姨還教她怎麼切土豆絲，要細要勻，後來她在家裡練了好多次。
我站在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灶臺上熱氣騰騰的，鍋裡不知道在燉什麼，咕嘟咕嘟地響。韓夢芷繫著中午我係過的那條碎花圍裙，袖子捲到手肘上面，正低頭切蔥。她切蔥的樣子很認真，一刀一刀的，切得特別細。母親在旁邊看著，說刀工不錯。韓夢芷說那當然，練過的。
“海哥哥，別在門口站著。”韓夢芷頭也沒抬，“要麼進來幫忙，要麼出去等著。”
“他進來也是添亂。”母親接過話頭，“讓他出去等著吧，別礙事。”
韓夢芷笑了。“也是。海哥哥你還是出去吧，等吃飯就行。”
我站在門口，看看她倆。一個在炒菜，一個在切蔥，配合得還挺默契。沒人需要我。我轉身回了客廳，把茶几上的東西歸置了一下，又把餐桌擦了，碗筷擺好。
菜開始一道一道端上來。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糖醋排骨，還有一盆菠菜粉絲湯。我坐在餐桌旁邊等著，每次聽見廚房裡說“好了”，剛站起來，韓夢芷己經端著盤子出來了。她端菜的樣子很利索，兩隻手穩穩當當的，嘴裡還說著“小心小心，讓一下”。我伸手去接，她說不用，己經放好了。我又坐回去。下一道菜好了，我又站起來，她又搶了先。來來回回好幾趟，我的筷子還幹擱在碗上。
韓夢芷端著湯盆過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海哥哥你今天就是坐著等吃的命。”
母親跟在後面笑。“平時也輪不到他做。過年嘛，讓他享享福。”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母親不停地往韓夢芷碗裡夾菜，說今天辛苦了，多吃點。韓夢芷說阿姨你也吃，你別老顧著我。兩個人互相夾菜，碗裡堆得冒尖。我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自己吃自己的。韓夢芷喝了口湯，說阿姨你這個菠菜粉絲湯做得真好，比我媽做的鮮。母親被誇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說那你多喝點，鍋裡還有，晚上餓了再熱一碗。
吃完飯，韓夢芷又要幫忙收拾。這回母親沒攔，兩個人一起把碗筷收進廚房。韓夢芷洗第一遍，母親清第二遍，站在水槽前面，一個遞一個放，默契得像一起住了很久。我站在旁邊，發現自己還是插不上手。
等她們收拾完，三個人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天己經黑了。母親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說夢芷啊，這麼晚了，一個人回去不安全。韓夢芷低頭擺弄著圍巾的邊角，抬起頭說，阿姨，我其實出門前跟我媽說好了，今晚不回去。
母親眼睛一下子亮了，說那正好，小海去把客房收拾出來，被褥都是新的。我應了一聲，正要起身，韓夢芷放下手裡的杯子。
“不用不用。阿姨，不用收拾客房。”
母親轉頭看她。韓夢芷笑起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還是很清脆。“我跟您睡吧。客房還得收拾，怪麻煩的。而且我好久沒見您了，想跟您說說話。”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很大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一起，眼睛亮亮的。“好好好，跟阿姨睡。”她拉著韓夢芷的手，“阿姨也想跟你說說話。”
韓夢芷站起來，挽住母親的胳膊。“那走，您帶我去看看您的房間。”
兩個人就往臥室走。母親邊走邊說，被子是年前新曬的，暖和著呢。韓夢芷說那太好了，我在家我媽都不給我曬被子。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剛才準備去拿被褥的那把鑰匙。
“海哥哥，”韓夢芷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灶臺擦一下，碗筷再清一遍，垃圾桶也倒一下。晚安。”
母親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小海，廚房收拾乾淨啊，別偷懶。”
然後是韓夢芷的笑聲，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被子裡。
我站在客廳，看著那扇虛掩的臥室門。裡面傳來兩個人低低的說笑聲，母親在講什麼，韓夢芷在問什麼，偶爾一起笑起來。我把鑰匙放回桌上，轉身去了廚房。灶臺擦乾淨，碗筷重新清了一遍，垃圾桶拎到門口繫好袋子。做完這些，又檢查了一遍煤氣，關了廚房的燈。
剛在沙發上坐下，臥室門開了一條縫。韓夢芷側身出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沒什麼聲音。她換了睡衣，淺灰色的純棉布料，袖口和領口各有一道窄窄的白邊，針腳整整齊齊，看著軟和又幹淨。頭髮散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和母親聊天的笑意，整個人鬆弛得很，跟在自己家一樣。
“阿姨的睡衣。”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拉了拉衣角，“過年新買的，還沒穿過，說先給我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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