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剩下的日子，我哪都沒去。超市的兼職做到年十二，劉店長結了最後幾天工資，多給了兩包年貨。我說不用，他說拿著吧，以後放假回來想幹還能來。我把兩包年貨拎回家，母親拆開看了看，說這個牌子的乾果不錯，留著你開學帶回去。
韓夢芷來過那次之後，母親唸叨了好幾天，說這孩子長大了懂事，說小時候就覺得她乖，說她在家裡幹活利索不像個客人。我說你都快把她誇上天了，母親說那怎麼了，比你強。我沒接話。她說得對。
元宵節那天，母親煮了湯圓，黑芝麻餡的。吃完飯我洗碗，她在客廳看電視。今年沒放煙花，街上安靜得很，偶爾有零星幾聲鞭炮，遠遠的。我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把最後一根菸抽完，回屋把那碗涼了的湯圓吃完，芝麻餡還是甜的。
返校那天，母親往我包裡塞了臘肉、乾果、兩包桃酥。我說太多了吃不完，她說給你室友分。到了學校，宿舍還是老樣子。蔣東己經在了，床鋪得整整齊齊，正坐在床邊翻一本新學期的教材。張揚還沒到，吳昊在群裡說堵在高速上了。我把行李放下，把臘肉和乾果放在公用的桌上，手鍊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放在新枕頭底下。
晚上張揚到了，一進門就把箱子踢到床底下，從包裡掏出一袋他媽做的滷牛肉，扔在桌上說兄弟們隨便吃。吳昊最後一個到，進門第一句話是路上堵了六個小時，第二句話是張揚你把我的拖鞋踢哪去了。宿舍又熱鬧起來。年過完了，新的學期開始了。
三月初，吳昊在食堂看見俞梅梅了。
那天中午他端著盤子坐下來，說剛才在打菜視窗那邊看見俞梅梅學姐了，旁邊跟著個男的，幫她端著餐盤，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張揚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然後問吳昊是不是看錯了。吳昊說沒看錯，就是跨年照片上那個。我說吃飯吧，菜涼了。大家就沒再提。
但那幾天，吳昊和張揚顯然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吳昊去問了學生會的人，張揚去問了俞梅梅她們宿舍的女生。訊息斷斷續續傳回來，拼在一起，事實就很清楚了。那男的是和她一起實習的，實習期間兩個人走得近，後來就在一起了。感情挺穩定的。張揚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小心，像是在拆一個易碎品。我說那挺好的，她過得好就行。張揚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不是那種突然砸下來的感覺。是慢慢沉下去的。像站在岸邊看潮水退，一點一點地退，最後露出整片空蕩蕩的沙灘。你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跨年那張照片是預告，如今是確認，現在連外人都幫她打聽清楚了，都說挺好的。那這段感情是真的結束了。分開之後還會有聯絡，還會有念想，還會有萬一。現在沒有了。她往前走了，走了很遠，身邊有了別人。她不會再回頭了。
九點鎖門。我靠在捲簾門上點了根菸。後街的路燈還是那幾盞，燒烤攤還在冒煙。我抽了兩口，從口袋裡摸出那條手鍊。深藍色的皮繩，墜著一顆很小很小的星星。她走之前那幾天給我的，說“換著戴”，說“等我回來再換回來”。她回來了。但不需要換了。星星硌著掌心，很輕，也很涼。我攥了很久。煙快燒到手指的時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手鍊放回口袋，拉上拉鍊。
回到宿舍，張揚和吳昊都在。張揚在打遊戲，吳昊在旁邊刷手機，但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遊戲死了也沒罵人。蔣東靠在床頭看書。我推門進去，張揚抬頭看了我一眼，把遊戲退了。吳昊把手機扣在桌上。
“海哥。”張揚先開口，“你沒事吧。”
“沒事。”我把外套脫了，掛在床沿上。
吳昊把椅子轉過來，面向我。“我們之前打聽那些，不是想讓你難受。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我在床邊坐下來，“謝謝你們。”
蔣東把書合上放在床頭。他站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煙盒，衝我晃了晃。我點點頭，跟著他走到了陽臺。他把陽臺門虛掩上，抽出兩根菸，遞了一根給我。我接過來，他按開打火機，火苗湊過來，我低頭點上。他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慢慢吐出來，被夜風吹散。
我們並排站在欄杆邊，誰都沒說話。遠處宿舍樓的燈一扇一扇地亮著，操場上還有人在跑步，腳步聲一圈一圈的。風從陽臺外面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得菸頭的火星一亮一暗。
“以前覺得，分開了就是分開了。”我彈了一下菸灰，“後來發現不是。分開了還會想，還會覺得有萬一。現在沒有萬一了。”
蔣東沒接話，把菸灰彈在欄杆上的鐵皮罐頭盒裡。
“挺好。”我說，“她不用再為難了。她媽也不用擔心了。”
“那你呢。”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我一個大男人。”
“大男人也是人。”他把菸頭掐滅在罐頭盒裡，轉過頭看著我，“認識你這麼久，你這人什麼都好，就一點不好——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咽。跟梅梅在一起的時候是，現在也是。難過就說難過，不甘就說不甘。老憋著，憋不出出息來。”
我沒說話。煙在指間燒著，煙霧往上飄，被風吹散。
“東哥。”
“嗯。”
“你說，人是不是總要等到徹底沒了，才承認自己其實早該放手。”
他想了一會兒。“不是早該放手。是放不下的時候硬放，放得下的時候自然就放了。”他把罐頭盒往旁邊推了推，“你現在是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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