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車子重新匯入賭城外圍的公路。
半個小時後,轎車停在了半山背面一家極為隱蔽的私人精神病療養院門前。
鐵藝大門上掛著純英文的招牌,門口站著兩個五大三粗、穿著白大褂的男護工。
能在這種地方長期住單間的病人,家裡非富即貴。家屬多半嫌丟人,常年見不著人影,只要每個月準時大筆匯錢,保證人喘著氣就行。
霍思琪剛下車,大腹便便的院長就掛著諂媚的笑迎了上來。
“霍太太,宋女士今天的精神狀態還算平穩……”
霍思琪壓根沒心思聽他套近乎,徑首往裡走。院長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擦了擦冷汗。
“就是下午的時候……又鬧了一陣子。把送進去的飯碗砸了,還把去收拾的護工胳膊給咬出了血。不過我們及時給她打了鎮定劑,現在人己經安靜睡下了。”
霍思琪腳步猛地一頓,一記眼刀掃過去,院長嚇得趕緊閉了嘴。
病房在走廊最盡頭的高危區。門一推開,刺鼻的消毒水味爭先恐後地溢位來。
屋子裡昏暗壓抑,只亮著床頭那盞橘黃色的小燈。宋婉清光腳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曾經保養得宜的頭髮如今花白乾枯,身上的病號服揉得不成樣子。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己經起球的舊布娃娃。
她低著頭,輕輕晃動著身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時不時發出一聲傻笑。
“乖囡囡,不哭不哭哦,媽媽明天上街給你買最甜的大白兔奶糖吃。”
霍思琪靜靜地站在門口,像被定住了一般,半天邁不開腿。
十幾年了。
這十幾年熬盡了宋婉清的精氣神。當年在港城名媛圈子裡風華絕代、連一根頭髮絲都透著精緻的霍太太,現在連自己拿梳子梳頭都不會了。
見她久久不入,旁邊的護工壯著膽子上前請示:“霍太太,需要我們幫忙把病人扶……”
“都滾出去。”
一聲低呵,護工趕緊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霍思琪走到宋婉清跟前,緩緩蹲下身子。
“媽!”聽到聲音,宋婉清木然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像認出什麼似的咧嘴笑開了。
“哎呀,我家囡囡放學回來啦?”
霍思琪覺得喉嚨像是被塞進了一把沙子,又幹又澀:“嗯, 媽,我回來了。”
宋婉清伸出那隻形如枯槁的手,滿目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你爸爸呢?你爸爸明明拉鉤答應過我,今天禮拜天,要帶我去百貨大樓買那條最新款的紅裙子。”
霍思琪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溫度,乾瘦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打鎮定劑留下的青紫針眼。
“他……生意忙。”
聽了這話,宋婉清立刻抱緊了布娃娃,像個受委屈的孩童般垮下臉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