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這麼久、裝了這麼久，他終於藉著這次機會，甩開這塊燙手的絆腳石。
話音落下，他猛地發力往後一掙，乾脆利落捨棄了對方緊抓著的外衣。粗布褂子被硬生生扯留在她手裡，他頭也不回，邁開步子就要離開潭邊。
沒想到這番話，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巧珍癲狂一般笑出聲，笑聲又啞又顫，混雜著不甘與瘋戾，赤紅的雙眼眶死死鎖住他挺拔的背影，嘶吼出聲：“好，你鐵了心要撇清關係是吧？那我就跳下去給你看！”
“我今天要是死了，全是你逼的！我的命，算在你頭上，你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別想甩掉我！”
淒厲的話音砸在晚風裡，未落盡，只聽“撲通”一聲，重物落水的悶響驟然炸起。
林景河聽到這道聲響，腳步猛然一頓，心頭一震，帶著不可置信緩緩回過頭去。
只見潭面上水花翻湧，那道身影首首墜入幽深的潭水裡。
她本就不通水性，落水之後卻半點掙扎都沒有，就那樣順著潭水往下沉，隔著一層渾濁的水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岸上的人。
她在笑。
像是無聲地等待。
是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就此沉底，從此揹著逼死自己的罵名一輩子抬不起頭，還是縱身跳下來救她，再也別想逃脫。
曬穀場上的村民遠遠望見這一幕，炸開了鍋，驚呼聲此起彼伏，人群騷動著，慌慌張張朝著潭邊狂奔而來。
林景河僵在原地，猶墮冰窟，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心神大亂。眼底所有冷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錯愕、僵硬，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垂眸看著水面上逐漸下沉的人影，大腦一片空白，唯獨一個冰冷又自私的念頭不受控制的盤旋：倘若她就這樣沉下去，這場糾纏不休的麻煩，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自己就能徹底脫身？
可僅僅一瞬，他便狠狠甩開這陰暗心思。
不行。
她是大隊長的女兒。
死在他面前，因他而死。他一個外鄉知青，百口莫辯，不僅前程盡毀，還要揹負人命，連累家人，所有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耳邊是撲通撲通，心臟急促跳動的聲音，潭水己經覆蓋了她，連黑乎乎的影子也將要尋不著，奔來的村民尚有一段距離，再遲疑片刻，就是一條人命。
僅存的良知與理智，終究是壓下了那點陰暗算計。
他緊咬牙關，雙目一閉，縱身躍入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
水流兜頭漫過全身，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頭縫裡。他強壓著水裡的滯澀阻力，撥開渾濁的水波，奮力靠近不斷下沉的人，不敢耽擱，一手牢牢扣住她的後頸穩住身形，另一手托住她發軟的腰腹，藉著水的浮力將人半托起來，調轉方向，朝著岸邊艱難游去。
等他將人托出水面時，大隊長一家才慌慌張張趕到岸邊，兩個哥哥臉色煞白，七手八腳將渾身溼透的妹妹拖拽上岸。
村裡的赤腳醫生原本就在看熱鬧的人群裡，見狀立刻擠開眾人蹲下身，撥開溼發，檢查口鼻後幫她控出潭水，又是掐人中又是按壓胸口，忙得滿頭大汗，折騰了好一陣，才聽見她猛地咳出幾口水，嗆得渾身劇烈抽搐，人總算是緩過一口氣來。
混亂中，王二哥滿腔怒火與恐慌盡數爆發，一眼就盯上了渾身滴水、狼狽不堪的林景河，衝上前，狠狠一拳砸在他臉上。“都是你這個害人精！我妹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跟你沒完！”
林景河本就筋疲力盡，被這一拳打得踉蹌後退，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發燙。
知青們見狀立刻上前護住他，兩邊人劍拔弩張，唾沫星子混著汗水濺得到處都是，周圍的村民連忙拉扯勸架，現場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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