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大隊長家的紅磚大厝裡，空氣沉悶凝滯，壓的人連呼吸都覺得黏溼。
裡屋木板床上，裹著厚棉被的姑娘悠悠轉醒，慘白的臉上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惶恐，反倒忽然扯開嘴角，發出一陣突兀又神經質的嗤笑，笑聲由低轉高，漸漸變成肆無忌憚的狂笑，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詭異。
昏迷前，她清楚看見了岸上那人掙扎猶豫的模樣，他滿心都是往上走的盤算，恨不得立刻甩開自己這塊絆腳石，可他偏偏沒把軟肋藏好。
他骨子裡那丁點文人式的迂腐與心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人喪命的狠絕事。又愛惜體面口碑，最怕鬧出人命官司，毀了苦心經營的一切。
就算心裡恨到極致，也絕不會放任她沉在潭水裡。
既然下了水，往後你就別想再爬上去了。
做孃的被這笑聲驚得心口發緊，只當閨女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刺激，嚇丟了魂才這樣失常。忙跌跌撞撞撲過來，一手輕攏著女兒的肩低聲囔囔著“回家咯，回家咯，王巧珍，孃的乖女回家咯”，一手學著鄉里收驚的老把式，像是將靈魂搶回來一樣，在虛空中抓取什麼拍回到她的胸口。滾燙的眼淚順著皺紋簌簌往下淌，打溼了衣襟。
刺耳的笑聲陡然掐滅。
她臉上還凝著未散的笑意，一雙眸子亮得嚇人，裡頭翻湧著志在必得的狂熱歡喜，彷彿看見獵物在陷阱裡垂死掙扎的獵手，篤定對方再無半分逃脫的餘地。
她慢悠悠抬起手，指尖帶著涼意在母親臉頰上輕輕一抹，拭去滾落的淚珠，語調輕飄飄的，卻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哭啥呢娘，該為我高興才對。”
堂屋裡，大隊長王德發坐在竹椅上，旱菸杆在手裡，晃來晃去，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濃煙將他佈滿溝壑的臉龐襯得晦暗不明。他緊鎖眉頭，陷入深深的思索，滿心都是對這場風波的憂慮。
往日里自家孩子仗著家裡權勢，時不時刁難欺負知青，他雖然嘴上管束不嚴，心裡卻自有分寸。
大隊下發的救濟糧、知青專項補貼，他從來一分不少，實打實發到這群外來年輕人手上，從沒動過歪心思。分配農活方面也不徇私，也是一視同仁。
對於林景河這個知青，他心緒格外複雜。
這年輕人有風骨、肯吃苦，行事沉穩有度，本是個難得的好苗子。他原本打著長遠算盤，打算慢慢提點栽培，等再過段時日，尋個合適由頭，把林景河安插到隊裡記功、管物資的要緊位置，收做自己暗中埋下的人手。
有這麼個頭腦靈活的年輕人在隊裡幫襯，很多事不用他親自出面，便能打理妥當，也算為往後的仕途多留一條穩妥後路。
奈何自家女兒喜歡，一頭栽了進去。
早前不是沒有勸過，可女兒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思來想去，只能暗自鬆口，順勢默許了她的行為。
起初他想著，兒女情長的事強求不得，女兒既然一門心思看上人家，那就由她自己慢慢相處，能讓對方心甘情願點頭結親自然最好。
成了自家女婿，反倒比單純收為手下更牢靠，順理成章就能為自家所用。
當時他對自己女兒還是非常自信的，畢竟她在村裡那是格外出挑的，容貌、家世、學識都是一等一的，多少小夥子都青睞不己。
再說女追男，隔層紗，面對姑娘的熱情示好，沒有多少男人能扛得住。
萬萬是沒料到，最後非但沒能促成婚事，反倒鬧得以死相逼的地步，結下了仇。
王德發胡嚕了一把老臉，暗自發愁，原本籌謀好的拉攏栽培，如今徹底變了味道，反倒成了捆住林景河，也困住王家的枷鎖。
眼下局勢進退兩難，往後到底該如何收場，成了一個難題。
後院灶房裡，乾柴在土灶裡噼啪炸裂，昏黃的灶火搖曳跳動，把狹小的屋子烘得燥熱憋悶。
王大哥蹲在灶口，木著臉往灶膛裡添柴火，指節被柴炭蹭的烏黑。火光映在他緊皺的眉頭上，心裡是五味雜陳，又疼、又氣、又悔。
他是真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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