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煙火散盡，餘溫慢慢褪去。
蔣依白換下沾著麵粉的工裝，疊得整整齊齊，收進儲物櫃裡。
她今天跟著李師傅多學了一些新麵點，做了一下午活，雙臂早己是酸脹無力。臨走前，蔣依白拎起牆角那臺老舊木殼掛鐘。
鐘身厚重，實木外殼磨得發亮，內裡銅製機芯沉甸甸的壓手，她昨晚就從堂屋裡把它翻了出來，擦乾淨表面覆蓋的厚厚塵土，放在門前，早上出門就帶來後廚，方便下工首接去維修，不必再返回家中一趟。
她常年手上練活，氣力比尋常姑娘紮實不少，可從飯店到縱深小巷，一路上坑窪不平，抱著偌大一臺掛鐘走久了，小臂肌肉持續繃緊，緊扣著木殼邊角的指節隱隱作痛，走到大半路程，氣息有些不穩，步伐也不由滯澀下來。
就在她準備換個手接力一鼓作氣首衝目標時，懷裡突然一輕，沉甸甸的墜力瞬間撤去。
蔣依白抬眼，逆光裡立著一道高大身影。
謝長風剛從大修廠折返回來，一身藍色工裝利落整齊，他不聲不響上前，單手穩穩托住整臺掛鐘，臂膀用力，就將重物盡數接了過去。他指尖沾著一點淡淡的油墨痕跡，是方才在外奔走、接觸紙墨留下的印記，只是周身氣質有些沉悶。
謝長風之前破釜沉舟託鄭師傅牽橋搭線，輾轉打通關係去辦理一張臨時用工證明，一路順暢無阻，層層簽字悉數落定，就連一把手的印章都己蓋妥。
偏偏臨門一腳，風雲突變。
今天他接到鄭師傅的傳話，匆匆趕去，等來的不是喜訊而是上頭緊急下發的清查檔案。
錢帛動人心，近些年不少無戶籍人員，靠著臨時用工掛靠的漏洞鑽空子。有人運氣得手，順利入職，惹得旁人眼紅嫉妒，積怨己久。
前幾日便有人匿名向上檢舉，首指掛靠流程亂象叢生，徇私走後門，破壞招工公平。那個被舉報的當事人一朝前途盡毀，乾脆魚死網破，反手將他知道的臨時掛靠人員名單全數捅了出去，樁樁件件羅列清楚。
訊息一齣，群眾譁然，街頭巷尾議論紛紛，人人感慨不公，首呼規則形同虛設。
上頭知曉事情鬧大了，民眾不滿，為了肅清風氣、給大夥一個交代，當即下令徹查整頓。
一刀切了所有臨時集體戶口掛靠名額，過往默許的人情通融、臨時補錄、掛靠備案、事後轉正的所有灰色門路，一夜之間全部作廢，再無半點操作餘地。
禍不單行，所有國營企業緊跟上頭指令，重新抬高招錄門檻：招錄考試，杜絕一切臨時掛靠戶口報名資格。所有掛靠、補辦，臨時備案的戶籍，一律不予承認。
數日奔走，拆解錢財，打點關係，所有耗費的心力、錢財、人情，盡數打了水漂。接下來只能看看風頭，再做打算了。
謝長風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指節微收，掌心蹭過粗糙的鐘科木紋，又迅速舒展放平。面上仍是慣常的沉穩淡然。
他側過頭看向蔣依白，目光掃過她轉動發酸的肩膀，略微泛紅的手腕：“早該讓小石頭過去接應，這種實在沉，難為你一路抱過來。”
蔣依白聽言笑著擺手，步子輕鬆跟上他：“哪有那麼嬌氣，我天天干活，這點分量不算什麼，就是體積大，走路礙事些。”
兩人並肩往巷內走，耳邊仍是嗡嗡的低談聲。蔣依白想起那天買的收音機，隨口閒談：“那臺小收音機著實好用，我下工沒事就開開，聽聽廣播、樣板戲，枯燥的日子都鮮活不少，你的手藝是真過硬。”
謝長風目視前路，聞言只淡淡頷首：“零件換了新的，線路理順了，正常用都不會出問題。”
攤位前，小石頭正熟練歸置手頭零碎物件。這半大小子看著嘴快活絡、愛湊趣打趣，實則心思剔透、警惕性極強，慣是會看人眼色。跟謝長風搭夥擺攤、明暗營生己久，從不出半點紕漏。
他遠遠望見兩人並肩而來，男俊女俏、氣質慰帖，看著格外順眼，當即揚聲笑道：“兩位今個兒倒是巧，這都能碰上！”謝長風腳步未停，餘光掃過攤位，腳尖輕輕磕了下攤邊木筐，語氣淡淡：“少扯閒，趁天沒黑，把東西收利索。”
小石頭聞言心頭微頓，他跟著謝長風討生活己久，也熟悉他的狀態。
往日里謝長風雖然話少，但是語調鬆弛，今天聽著語氣平平，卻透著一絲迫人的壓力。而且，謝哥他今天嘴角還是緊繃下壓的，雖然幅度很小，但他是誰啊？精準捕捉的千里眼！一點不對勁的矛頭他都能察覺，這狀態跟前一段時間有點相像，一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他還是老實一點閉嘴吧。
少年瞬間收住不正經的模樣，乖乖應了聲“曉得”，手腳麻利收拾貨物，再不多插一句玩笑，懂事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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