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芯檢修到中段，固定齒輪的螺母卡得緊實，必須取櫃裡專用細口扳手才能擰開，謝長風緩緩首起發酸的肩背。抬手鬆了松僵住的肩頸，目光自然而然斜斜掃過屋外。
石階上少女屈膝蹲著，半點不拘謹。方才二人還在為小人書互相打趣嬉鬧，這會兒她正滔滔不絕說著連環畫裡的情節，小石頭聽得投入，眼睛一眨不眨，時不時附和上幾句這一幕平和光景，沖淡了他心頭積壓的沉鬱。
謝長風靜默看了兩息，收回目光，起身抽開工具櫃門，取完器械。而後，拎起牆角的小馬紮，又提起暖壺倒出一杯溫水。察覺夜深露重，他隨手灌好一隻小號搪瓷暖瓶，塞進布外套裡，一併端了出去。
走到蔣依白身側，他將馬紮放在她身後地面，水杯與暖瓶遞到她手邊：“石階潮，蹲久了傷身，坐著暖和些。夜裡風涼，抱個暖瓶捂捂手。”說完，不等蔣依白回話，轉身折返屋內繼續工作。
小石頭當即眼睛一亮，湊到蔣依白身側，壓著嗓子低語：“我就說吧！我們謝哥就是面冷心熱！看著難相處，不愛多話，其實最會體恤人！只是不愛張揚罷了！”
蔣依白指尖貼上溫熱的搪瓷杯壁，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她抬眸看向屋內燈下專注修鐘的人影，輕輕點頭，確實很貼心了。
深冬的雨最是猝不及防，方才巷內還只是浸著淡淡的溼冷空氣，轉瞬之間，層層暗雲壓落街巷，冷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細碎雨點逐漸變密，噼裡啪啦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層層冰涼的水花。
兩人不敢耽擱，立刻起身，一人卷一邊攤布，一收一卷，配合默契，匆匆忙忙往屋裡撤去。屋裡的謝長風聞聲，停下手中活計，走出來接過兩人手中的大包裹，搬進屋內。
幾人並肩立在房廊下，靜靜望向外面。
雨勢絲毫沒有收斂的跡象，反倒越下越猛，密集的雨簾遮斷了整條巷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聲推著雨聲呼嘯而過，地面很快積起淺淺水窪，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了。
蔣依白望著滂沱大雨，暗自發愁。
她今日出門倉促，忘了帶上雨具，更棘手的是那臺老式掛鐘，體積笨重、機件精密，最怕受潮沾水。這般大雨天，抱著掛鐘趕路，根本寸步難行，指不定得多狼狽。心緒微沉間，也沒了剛才和小石頭暢談的興致。
兩人一前一後挪到木門邊，側身靠著門框靜靜發呆。冰涼溼潤的晚風裹挾著雨中清冽的草木氣息湧入屋內，滌盪了屋裡常年不散的機油鐵鏽味，空氣乾淨又通透。
不知靜默了多久，腹間一陣細微的咕嚕聲突兀響起，打破了滿室寧靜。蔣依白臉頰微熱，下意識抬手捂住小腹，幾乎是同一時間，身旁的小石頭也慌忙捂住肚子。
西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彎眼大笑起來，清脆的笑聲驅散了雨夜的沉悶。
小石頭笑得眉眼彎彎，少年心性坦蕩熱烈，毫無拘束開口：“蔣姐姐，看樣子咱倆是都餓了，反正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也到晚點了，你也別客氣，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蔣依白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攥了攥衣角，略帶靦腆地低聲推辭：“這不太合適吧……我飯量偏大，怕是要把你們的口糧吃缺了。”
這話逗得小石頭笑得更歡了，他湊近一點，滿是熟稔的笑意，語氣輕快又真誠：“那可真是太巧了！咱倆不愧是一見如故的知己，我飯量也不小，根本不怕！就多雙碗筷的事！”
他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了一句：“蔣姐姐我跟你說，你可別瞧謝哥整天悶頭修東西，他藏著大本事呢，做飯的手藝那是一佳！”說完，小石頭轉頭朝著屋內專注忙活的謝長風，拖長語調故意撒嬌喊：“謝哥——我們都好餓啊——”
謝長風己經進入檢修的收尾工序，正慢條斯理地復位小零件、校準鐘擺間距，聽見門邊少年做作的呼喊，抬眸望去，恰好對上門口兩雙亮晶晶、眼巴巴的眸子。一人懵懵懂懂，一人靈動狡黠，雙雙倚在門邊，像兩隻等著投餵的小獸，滿眼期待，模樣乖巧又惹人心軟。
謝長風閃過笑意，無奈又縱容般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工具，起身走向狹小的廚房。他隨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修長利落的小臂，動作熟練地刷洗鍋具、生火添柴，換了個領域也能有條不紊地忙活。
蔣依白靠在桌邊靜靜看著，滿心意外。原以為謝長風這般沉靜內斂、一心撲在手藝活上的高冷匠人，定是疏於煙火瑣事，不曾想他下廚的模樣從容利落，擇菜、翻炒、把控火候，每一個動作都嫻熟自然，分寸恰到好處，全然是常年下廚、深諳廚藝的模樣。
她和小石頭乾脆挪到灶膛邊的小木凳上坐下，雙雙捧著臉頰，欣賞火光跳躍裡忙碌的身影。橘黃色的灶火照亮謝長風挺拔的側顏，沖淡了他平日的清冷疏離，添了些溫潤煙火氣息。
火光暖融融的，映得兩人眼底閃閃發光。謝長風不經意間瞥見這兩副專注張望的模樣，不由暗自失笑，越發覺得這一大一小，活像兩隻蹲在灶前討食的小貓，純粹又可愛。
不多時，簡單的家常飯菜就熱氣騰騰上了桌。
七十年代尋常人家的飯菜，樸素實在，沒有什麼奢靡花樣：一碗清炒時令蔬菜，少油清淡，爽脆鮮香；一碟醬醃蘿蔔乾，鹹香入味，是家家戶戶常備的下飯小菜；還有一盤蔥花炒雞蛋，金黃鮮嫩，是當下最拿得出手的葷菜；最後燉了鍋熱乎乎的地瓜稀飯，軟糯溫熱，最是適合冬夜暖身。
幾人圍坐在小小的方木桌前，窗外雨聲潺潺，屋內暖意融融，煙火氣息溫柔繾綣。溫熱的稀飯暖胃舒心，家常小菜鮮香可口，蔣依白和小石頭吃得格外滿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輪番誇獎謝長風的廚藝，句句真誠懇切，不摻半點虛言。“謝哥，你手藝也太好了！比我做的好吃多了！”“真的好香，這雞蛋炒的可嫩了，稀飯也熬得粒粒開花！”接連不斷的誇讚落在耳中，一向不動聲色的謝長風，耳根悄悄染上一層淺淺的薄紅。他不擅長應對這般首白的誇獎，只垂著頭扒著碗裡的飯，“一般般，湊合吃”動作裡都帶上了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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