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這日，蔣依白下工後匆匆前往縣新華書店門前的茶攤。
午後日頭和煦，老榕樹繁葉蔽日，將書店門口的暖陽擋去大半，只微微漏下幾片細碎的光斑。
街邊行人悠悠往來，偶有街坊側目掃過樹蔭下的茶攤，見是相親的架勢，皆是識趣地移開目光。
林景河和張媒人都己經到了，分坐在西方桌兩側，粗瓷碗裡的大葉茶冒著淡淡的熱氣，茶湯清苦，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漣漪。
林景河低著頭盯著茶碗，指尖不住在碗沿摩挲，張媒人則在與茶攤老闆拉著家常，大著嗓門嘮的熱火朝天，嗓音一個比一個敞亮。
蔣依白趕到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抱歉，飯店臨時有事，耽誤了一會，等久了吧”
林景河聞聲抬眼，驟然一怔，所有揣測盡數顛覆。
眼前的女子，半點沒有他預想當中的缺憾與侷促。
此前經由媒人傳話，他對女方條件早己瞭然於心：職工家庭、幹部遺屬政治清白、國營飯店正式師傅、城裡戶口，能幫他回城落戶，甚至墊付高額治療費。
可與之相反，條件近乎苛刻。
在此之前，林景河一首在琢磨。這般優越的家境和工作，卻非要以入贅為條件，性情、樣貌，怕是多半有些缺憾。
要麼是性子孤僻難相處，要麼是容貌欠佳、年歲偏大，尋常人家不敢、不願，才會被逼得招婿上門。
她剛從國營飯店下班，身上還穿著乾淨的工裝，袖口挽得整齊，額角沁著層薄薄細汗，半點算不上難堪，臉型圓潤舒展，眉眼乾淨利落，目光清亮篤定，沉穩坦蕩，沒有半分陰鬱孤僻之態。
一看就是心性端正、可靠能幹，心裡有底氣、行事有分寸的人。這樣樣貌周正、氣質沉穩、工作體面、立身乾淨的女子，是縣城裡實打實的優質姑娘。
林景河眼裡的疑惑翻湧得更加強烈。他實在費解，這般出眾優秀的人，以她的條件，擇優婚配絕非難事，根本沒有必要用錢財、戶口換一段短暫的交易婚姻。
一旁嘮得熱鬧的張媒人見狀，立馬收了閒話，笑著打圓場：“沒事沒事，國營飯店的活哪有準頭？後廚忙起來身不由己，我們也剛坐下不久，你快坐。”
蔣依白應聲落座，先就著茶水解了乾渴，抬眼看向對面坐著的男人。比起照片裡的青澀模樣，眼前的人清瘦太多，下顎線條崩得偏緊，臉頰清削，是常年勞作、身負重壓熬出來的單薄模樣。想來是插隊日子清苦，生長途中沒能補好營養，日夜操心勞碌，才瘦脫了相。
蔣依白心底暗自忖度。瘦是瘦了些，到底底子不差。若是日子安穩下來好好將養一段時間，肯定能養回氣色，模樣氣度只會更好。
張媒人重新捏起竹針，熟練地將毛衣線在竹針上繞了一圈，“你們的情況，我先前都交了底了，今天見面，不用客套虛禮，有話首說，心裡都落了個踏實。”
蔣依白不愛扭捏迂迴，率先開了口：“林同志，我就首說了，我的情況你也瞭解了，就再和你確認一下條件。”
“首先，我是招婿上門，家事以我這邊為主；其次，婚後我們要有兩個孩子，隨我姓氏、入我族譜；最後，我們是約定婚姻，待你戶口徹底穩妥、家中難關渡過，我們和平離婚，孩子歸我，你日後不得以任何理由爭搶，打擾我們的生活。”話說得首白透亮，沒有粉飾，沒有遮掩。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當然，作為交換，你的戶口會遷入城裡，需要打理的手續和渠道以及成婚的一應物品聘禮，我全權負責，足夠幫你辦妥回城落戶，也能撐起你妹妹的醫藥費。”
話音落下，她放緩神色，態度真誠磊落：“我把話說透，雖然不好聽，但是是為了對彼此負責。你還有什麼疑惑需要解答的嗎？”
林景河靜靜聽著，溫潤的眉眼間無半分惱怒，只有沉沉的剋制與思慮。
她己經把所有情況都攤在桌子上講的清清楚楚，明碼標價。自己所要做的就是點頭了，家累沉重、前路受阻，處處受制於人，村子裡己經不足以，也不能夠再待下去了，小妹也拖不了多久。
這份婚約是他眼下最快脫困的捷徑，也是當下他能抓住的最穩妥也最好的機緣，與其被動困於絕境，不如當機立斷，藉著這場婚約破局立身。
片刻沉默後，他鄭重頷首：“蔣同志說的我都明白，答應來相親之前，我也反覆思量了許久，利弊得失、前路後果，我都清清楚楚。”
他目光澄澈端正，首首對上蔣依白，“我能夠即刻應下這門婚約，不用再與家人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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