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小看人就準，隊裡的人個個畏她爹的權，討好、順從，全都是一副模樣。
單單林景河是裝的。
他那層溫和是外皮，底下藏著一身不服管的硬刺。心眼多、城府深、還能忍，看著溫順本分，真被逼急了，冷不丁就要反咬一口。
旁人都乖乖俯首，唯有這一隻，桀驁不馴，渾身長著刺，越是劇烈掙扎，越顯得與眾不同。
王巧珍越看越著迷。
他的野心，他的桀驁，他不肯安分，讓她越發想要打斷他的硬骨頭，讓他跪在身下，露出真實面目。
王巧珍想要他，之後便明裡暗裡地追著人跑。
隊裡但凡有哪個姑娘或是女知青敢跟他多說幾句話，她都要當場甩臉子，背地裡還會處處刁難排擠，鬧得旁人對他總有幾分說辭。
此刻日頭西斜，田埂上風輕輕掀動王巧珍的碎花衣角。
她挎著個藍布小包裹，就站在高處，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田裡的林景河，一臉好奇地盤問。
林景河握著鋤頭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力道無聲加重，泥土被鋤尖碾得細碎。
他心底湧上一股熟稔的煩躁與厭膩。
當初不過一時惻隱，看她年紀和自家妹妹相仿，驕縱得不行，提點過幾句。誰料竟是陰溝裡翻了船，惹上這麼塊甩不脫等等狗皮膏藥。
王巧珍的心思，他早就一清二楚，也旁敲側擊，隱晦拒過、刻意避過，可她就是聽不懂的樣子，還是這麼不管不顧。
他是家裡的長子，一大家子的擔子壓在肩上，要養家、要謀出路、要伺機往上走。大隊長握著實權，掌著分工、評優、名額調配所有利弊。
他眼下還在生產隊討生活，不能，也不敢翻臉。
也正是因為這份顧慮，隊裡不少想攀上大隊長女兒的男青年，平日裡總藉著幹活的由頭故意找他麻煩，明裡暗裡的擠兌，他也只能一次次忍下來。
雖然他也從中悄無聲息佔得了一些好處，但早也抵不住她日漸瘋狂的掌控欲。
眼下被王巧珍攔著問話，林景河第一反應，就是把縣城之行的實情死死瞞著，絕不能讓她知道。
這次進城領證，是他眼下唯一的脫身機會，要是被王巧珍得知，以她的性子，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硬生生把他的計劃攪黃。
林景河壓下冷色，抬眼時神色溫潤如常，垂著睫，掄起鋤頭往土裡一送，慢悠悠翻著土，語氣平淡：“進城辦點事。”
“辦事？辦什麼事要特意跑一趟城裡？”
王巧珍不依不饒，往前挪了兩步，拎著褲腳避開土堆，蹲在田埂邊，歪著頭打量他，“別是去見什麼人了吧？”
林景河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皮都沒抬一下，含糊其辭：“買點東西而己，還能幹什麼。”
“買東西還用得著一天？”王巧珍壓根不信這套說辭，微微眯眼，帶著幾分洞悉的狡黠，“林景河，你可別騙我。”
別人看不出來，她看得清清楚楚——這人越是平靜，越是心裡藏事。越是溫和，越是抗拒。
林景河鋤下一捧土，動作微頓，隨即抬眸，神色坦蕩：“騙你做什麼，都是些零碎物件，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你能跑一天？”王巧珍撇嘴，眼底滿是不以為然，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理所當然，像是施捨恩惠“以後缺啥跟我說一聲就行，我讓我哥叫人從城裡捎回來，哪用得著你來回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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