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風近來己經結束了供銷社的臨時差事,驟然脫離按點上工的規律日子,一時還有些空落落的不適。
可他本就勤快閒不住,不消幾日便把小院的光陰填得滿滿當當。
白日里大半時間伏在桌前,一邊翻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普通鉗工工藝學》打底子,一邊啃託同事從縣運輸隊借來的《汽車構造、保修和駕駛》,手邊攤著粗紙本,邊看邊畫零件拆解圖,缸徑、氣門間隙這些引數抄得工工整整;拆裝擺弄些舊鐘錶、壞鎖頭練手,碰到鉗工相關的章節,就找塊廢木料銼削打磨,掌心磨出了水泡也沒停。前些日子跑了三趟廢品站淘來的舊《嘎斯-69保養說明書》壓在書摞上,還有託鄭師傅抄的兩頁山區車輛維修須知,時不時翻出來琢磨,分動器結構、鋼板彈簧加固的法子一條條記在本子裡。
餘下的功夫全撲在居家瑣事上,滿屋的木桌椅擦得能照見人影,破舊的磚瓦全部換新補齊,連後院荒廢半截的泥地都被他翻得土塊細碎,壟溝拉得筆首,一畦畦種上烏塌菜、雪裡蕻,田埂都拍得平平整整。
牆角那株臘梅幼苗是前幾日幫院子裡的陳大爺修好手錶,人家硬塞給他的,他特意修了個小花臺細細栽下,得空就蹲過去鬆鬆土、扒扒草,盯著嫩芽孢看半天,整個人精力旺得沒處使。
此刻他蹲在天井的棗木搓衣板旁,皂角粉搓出滿盆白沫,腦子卻在走神。這補湯的藥效是真的紮實,自打喝了這藥之後,他先前勞作過後產生的疲憊很快就消散了,夜裡睡得都更沉了。
就是藥力實在太足,前幾日他隨口提了句精神頭見好,蔣依白就減短了喝藥的間隔,他反倒覺出些燥熱,晨起時出現尷尬的情況也多了,好在蔣依白每日早早上工,從沒撞見過他清晨洗衣的窘迫場景。
對著攤開的構造圖冊又默了一遍制動系統的拆裝順序,估摸著快到蔣依白下工的點,謝長風合上書,起身去水井邊提水。
兩桶清凌凌的井水提進灶房,先引著柴火燒開一大鍋,再搬出小煤爐子,碼上幾個紅心番薯、兩塊白米粿,上層架著瓷碗蒸蛋羹。
出鍋時蛋羹嫩得能晃出波紋,舀一勺熬得雪白的豬油擦上去,油星子順著紋路往下滲,再沿碗邊澆上一圈醬油,鮮香之氣漫了半座院子。
蔣依白剛踏進院門,鼻尖先裹進一股暖香。
這陣子她是過上了到家就能吃上熱乎飯,進屋就能洗上熱水澡,倒頭就能睡個暖和覺的美好生活,謝長風處處包辦,體貼周到,她還和季師傅笑說,自己這是撿了個現成的管家,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服。
就著蛋羹和兩個番薯墊了肚子,蔣依白進屋拿上換洗衣裳,走進了柴房。
柴房緊挨著灶房,本是整棟屋子最暖和的地方,去年連日陰雨牆頭上塌了個豁口,她又不會泥瓦活,久而久之便荒廢了。但謝長風來了就不一樣了。不過半天功夫,牆補好了,裂縫糊住了,連地面都用青磚鋪了個結實,熱氣穩穩當當留存下來。
她把乾淨衣裳擱在旁邊的木頭架子上,褪下的髒衣裳扔進小竹簍,屋裡擺了一個大號的杉浴桶,謝長風前幾日用桐油重新刷過,不漏水還帶著淡淡的木香,裡頭己經兌好了水溫,她慢慢坐了進去,微涼的軀體浸入微微發燙的水中,連日站案板的酸脹、疲憊順著水流一點點化開,她舒了口氣。
寒冷的冬天,溫暖的浴桶,一旁的小架子上還盛著杯醇香宜人的大棗薑茶,暖意裹著甜香往上湧,舒適得能讓人立馬睡著,蔣依白的睏意一下子就漫了上來,腦袋一點一點的,靠著浴桶眼看就要睡過去。
“依白……依白。”門外傳來謝長風的聲音,放得很輕,怕嚇到她。
“嗯!我沒睡!”蔣依白猛地回神,差點栽進水裡。
“水要冷了,回屋裡睡。”謝長風聲音裡帶著點無奈,他背對門板站著,指尖扣著掌心,眼睛盯著院裡的老枇杷樹——這場景這禮拜己經是第三回了,他算著時間過來喊人,次次都能撞見她洗著洗著就盹過去。
近來蔣依白不僅要完成日常工作,還要跟著張師傅學習新式酥皮糕點,忙得不可開交。
師父要求嚴格,每個劑子都要上稱稱份量,差一錢都要退回來重揉。她趁著早交班的空檔學手法,下班還得留在後廚多練兩爐,一天站七八個鐘頭,累得狠了,吃飯時都能睡著。
頭一回見她吃著餅子突然垂了頭,頭髮都沾進碗裡,嚇得他扔了碗筷,撈起人就往衛生院衝,腳剛邁過門檻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問他去哪,他慌得左腳拌右腳,差點對著門檻磕一個。
後來他也就習慣了,見她迷迷糊糊答非所問,就先探探額頭溫度,再淡定抽走她手裡的飯碗,把人穩穩妥妥裹進被窩,掖好被角,連頭髮都梳理好攏在枕頭上,才輕手輕腳帶上門,坐回來繼續吃飯。
等蔣依白舒舒服服的睡個好覺起來,外頭天色己經擦黑。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髮梢翹著一撮。
堂屋桌上己經擺好了飯菜,清炒白菜、臘肉炒香蔥,還有一碗糟菜湯,都用碗扣著,掀開還冒著熱氣。
謝長風坐在桌邊就著煤油燈翻書,書頁上畫著密密麻麻的零件線稿,聽見動靜就合上書頁抬眼。“醒了?快來吃飯吧。”
“小謝同志辛苦啦!聞著就香。”蔣依白坐下就誇,夾起一筷子菜遞到他碗裡,才開動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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